[時事討論] 姚育松／回溯與拒斥：華人主體意識與大中華情結

馬來西亞華人對於自身主體性的追求，是在「中華文明」與「馬來西亞國民」這雙重大架構下進行的。大中華文明從告別革命後已不存在，存在的就只有中國這個國家而已。華人主體性的成立，只能在現代文明的前提下，亦即徹徹底底的現代人。這樣的現代人，要擺脫對傳統文明中那些不合時宜的眷念，要高舉現代性的大旗來認識自身，要以追求平等、自治、權利等現代價值，來改造自己的國家，讓其他受傳統文明束縛的族群，也能平等地承認自己。
所謂「主體」是與「他者」相對而顯現出來。然而，儘管如此，我們無法以「主體」相對於「他者」所具有的不同性質來解釋「主體」的性質。tvb now,tvbnow,bttvb2 y F1 w; L t3 o3 _
例如，拿「咖哩」與「清湯」對比，我們可以說「咖哩是辣的」，因此「辣」便是「咖哩」的性質，而對比咖哩的「清湯」，如果我們只說「不是辣的」，這並不能解釋「清湯」的本質，因為如果沒有咖哩的比較，這樣對「清湯」的描述是無法清楚說明它的本質內容。
因此，要討論「馬來西亞華人的主體意識」，必須確立出一種即便不與他者比較，都能夠描述出來的性質內容。有了對自身主體性的認識，或許有助於解決自我認同的問題，以及更能夠看清自身未來發展的方向選擇。
筆者以為，不少本地華裔關於「馬來西亞華人主體意識」的談論，會因為兩種問題而產生混淆。) g: a% h/ c' q2 e; l. R
第一種問題，是人們對於自身的確認，有「回溯」的傾向；第二種問題，是「對異己者的拒斥」。例如，某人行年已六十，然而他／她要確認自我時，通常不會只以其六十歲的狀況來確認，而是會回溯其六十歲之前的記憶，以確認出「自我」是個怎樣的人。打個比方，通常人要撰寫自傳時，必定是回溯其最早的記憶，甚至乎從父母輩、祖父母輩來開始撰寫，而不會只從其當年年紀開始。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2 S0 X) Y: F$ J8 w F2 h' \$ K
我相信對於許多馬來西亞華人來說，當要確認自我時，必定會回溯到中國古代歷史上去，或許能夠大概勾勒出這樣的步驟：「我是馬來西亞華人」、「我的祖先來自中國」、「祖先之所以離開中國的原因」、「中國近代歷史所遭受的屈辱」、「中國曾經是燦爛強大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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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想像確認炎黃之魂
經循這樣的步驟來回溯時，便能夠確認出一個可以產生自信及自強的主體性，也就是「炎黃子孫」。那麼，想像一下，這樣的主體性想像，是否符合現實呢？我所謂的符合現實，即是指「一種可以得他者的承認」，而不是「一廂情願的想像」。
請讓我舉出一個極端的例子。某家庭忽然知道父母與孩子之間，原來不具有血緣關係，那麼從此之後，孩子對父母的愛，以及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否真實呢？假設A情況：父母因為知道孩子並不是親生的，從而對其產生厭惡的心裡，如果孩子仍然是愛其父母如平常，根據人之常情，我們可以說孩子的愛是不符合現實的。假設B情況：父母即便知道孩子不是親生，但仍然視如己出，那麼我們可以說孩子對父母的愛，是符合現實的。公仔箱論壇, o% F% V' M6 H0 M
那麼，我們必須探討的是，馬來西亞華人經循中國歷史的回溯，所確認出的主體性，也就是「炎黃子孫」，是否符合現實呢？也就是，是否能夠取得他者的承認呢？tvb now,tvbnow,bttvb% X+ P' V( p7 v" x3 L4 i- j5 w
讓我們假設兩種情況。tvb now,tvbnow,bttvb! s/ J  j4 d$ @1 @+ q
情況一：某甲是馬來西亞華人，對於目前中國政府對於其人民的壓迫而感到憤怒，因此在中國人面前大數中國政府的不是，並宣告「中國政府對於人民的壓迫，身為炎黃子孫的我，是不容許的！」可想而知的是，中國人必定會如此告訴某甲說，「你不是中國人，沒有資格批評中國國情。」在此情況中，某甲對於「炎黃子孫」的想像，是得不到中國人的承認，故此是不符合現實的。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g3 V% v' z6 z- T4 G$ t. b7 z
情況二：某甲是馬來西亞華人。如果有一天，馬來西亞發生排華事件，某甲於是呼籲中國政府進行干預，或者人道救援，其理由為「我們都是炎黃子孫」。可想而知的是，中國政府必定會告訴某甲說，「根據主權互不干涉的原則，貴國排華事件，我國不得過問。」在此情況中，同樣的，某甲對於「炎黃子孫」的想像，也是得不到中國政府的承認，故此是不符合現實的。
那麼，要再進一步追問的是，為何對於炎黃子孫的想像，會在某些情況中，產生如此不切實際的結果呢？
最粗淺的解釋方式是，因為世界各地的華人，儘管語言風俗相通，但由於公民資格的不同，而不得不面對「忠於國家」及「忠於民族」之間的兩難選擇。
在上述的兩個假設情況中，在第一個情況中，純粹是某甲對於中國的一種期望。在第二個情況中，如果發生排華，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是任何國家都應該予以抗議及關切的，並不僅限中國，如果事情更過份的話，任何有力國家的干涉，都可以取得一定程度上的道德制高點。也就是說，對於排華事件，固然按同血同源的原則，更能夠激起中國想要干涉的動機，但按照人道主義立場，任何國家都有理由進行干涉。而對於目前的中國來說，干涉他國內政，這是絕不容許的原則，比同血同源的原則更加重要公仔箱論壇% M- a. p) m; K* k7 T( t  ?
大多數的中國人見到會說中文的海外華人，都會親切地冠稱「我們都是一家人」，然而當需要實際的救援或對中國有所批評時，這種一家人的稱法，便會馬上遭到拋棄。
由此，我們可以確立出兩種對於「炎黃子孫」想像的窒礙難行處：一、海外華人無資格對中國指手畫腳；二、中國對於海外華人無人道救援的立場。5.39.217.761 N) h* C/ h, s! Q/ ^* m% r
文明因素與國家界限不合公仔箱論壇( W$ }7 R3 b, C9 O5 P* `* }9 {1 ^
必須要明白的是，對於「炎黃子孫」的想像，是超越國家界限的，是以「對同屬文明的想像」來界定，由此才會產生上述兩個窒礙難行處。也就是說，上述兩個問題，是因為國家的不同而自然有的限制──海外華人不具中國公民身份。然而，又因為有同屬於「中華文明」的身份認同，按人之常情，海外華人又會有欲對中國指手畫腳及求援的心態。由此便可發現，炎黃子孫的想像困難，根本原因在於「文明」與「國家」界限的不合。
我們知道，所謂「國家」，是近代不到三百年的產物，文明則是淵遠流長。但在國家產生之前，還有所謂的「王朝」，而從古至今，文明界限都是超越王朝界限，並且人類更將對文明的認同，置高於對王朝的認同。故此，天主教教宗才能發動十字軍東征、伊斯蘭領袖才會自稱「哈里發」，而在中國歷史的情況中，便透過朝貢體系體現出來。5 r7 j4 J0 h- s7 Z; S  W% B
自古韓國及越南向中國朝貢，並非單純出於對強國的懼怕，而是對「天子」權威的認同，和對儒家文明的認同。如果要追問為何馬來西亞華人對炎黃子孫的想像是不合現實的，那就要問，從什麼時候開始，中華文明圈中，便不再是以「文明因素」置於「國家因素」之上了呢？. M) l7 K: J" w# B0 j+ s9 q
現在，我們就要追尋這段解體過程。
在古代中國，透過儒家來對四書五經進行詮釋，將天子權威視為不可懷疑的先天之理，天子即如同宇宙秩序的樞紐一般，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對其有服從的義務。然而天子權威是不可能無遠弗屆的，按其權力伸展範圍，便劃定出由內而外的同心圓結構。只要承認自己屬於中華文明圈的一員，便是承認自己進入此同心圓結構，共奉中華的天子為最高權威。公仔箱論壇' p5 @% i1 Y# _2 ]* ~/ x
例如在古代韓國，雖有其自身的王朝及國王，但韓國國王是要由中華天子來冊封的，並要定期向中華天子進貢，以表明效忠，越南亦是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朝貢體系。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從古便不自認為同屬中華文明圈，因其認為他們的「天皇」與中華天子是同等地位的。tvb now,tvbnow,bttvb$ T' z' S% P  o" d4 p" ]8 H
而此朝貢體系，在1895年便告解體，契機是清朝在甲午戰爭中被日本打敗，承認韓國是藩屬於日本，而非清朝中國，中華天子作為同心圓結構的最高點，其現實基礎從此不復存在。到了1911年中華民國建立後，此朝貢體系在理據上便不成立，因為再無中華天子。
從「中華帝國」轉變到「中華民國」的過程中，中華文明的道德正當性也隨之轉變，也就是從「儒學」，轉變為「革命意識型態」。
革命運動起初只是為推翻滿清皇朝，但中華民國建立後，因為主權在民的憲法並未實際地貫徹，革命黨人把問題歸咎於民國政府不是掌握在他們的手中，而是掌握在清廷的舊官僚手上，也就是「北洋派」。
在向北洋政府鬥爭中，孫中山經由模仿蘇聯列寧式政黨，建立了「國民黨」，而與之伴起的便是「共產黨」，從此革命意識型態便可大分為左右兩派，但孫中山還在世時，經由他「聯俄容共」的倡導，共產黨從屬於國民黨下。
孫中山去世後，國民黨由蔣介石出任領袖，並與共產黨決裂，從此展開兩黨鬥爭，也是兩條路線的鬥爭。由於國民黨掌權後的腐敗，加上國際思想氛圍，儘管共產黨在軍事鬥爭中處於劣勢，但在思想領域上，越加獲得人們的支持。
須注意的是，在革命意識型態成為中華文明的道德正當性下，馬來西亞華人也深受影響，回顧二戰之前的馬華文學，便有左右路線的辯論，隨之而起的是，更有許多華教生響應加入共產黨。5.39.217.76( J4 b  s! Z2 ^) r
1949年，國共鬥爭以共產黨勝利，國民黨退守台灣而告終，此後共產黨在中國繼續大起革命運動，例如「五反」、「大躍進」，以致於「文化大革命」，最後告別革命進行改革開放。而國民黨在台灣，經由民主化運動也告別了革命。
「告別革命」，即表示取代儒家道德正當性的革命正當性被揚棄，國家開始正常化，也就意味著凝聚文明的道德正當性再也不被強調。因此，中華文明圈也就沒有了可以標榜自身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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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革命後的大中華文明6 _8 s/ _7 M. h5 G: v
或許會有人指出，中華文明圈尚有傳統文化，來作為凝聚海外華人的內容，然而必須注意的是，傳統文化如果不與政治秩序發生關係，那就只是浮泛的知識或習慣，並不能構成一種凝聚認同的正當性。
無庸置疑的是，馬來西亞華人對於自身主體性的追求，是在「中華文明」與「馬來西亞國民」這雙重大架構下進行的。在這告別革命的時代，我們必須體認到，我們所想像的「中華文明」，其實已經沒有內核，只是透過一系列顯而易見的習慣風俗及語言觀念來確認而已，但若細究起來，便會發現這樣的確認是沒有邊界的，就像是個可隨喜惡愛好隨意挪變的想像興趣而已。2 E+ w8 u# ?) K) \/ s
所謂「有邊界」，是指有個明顯區隔他者與我的界限，當我們用語言風俗來確認共同體時，便會發現此共同體可以極大膨脹，也可極大縮小，因為語言風俗是沒有一個明確的道標的。& B! P- d# J. }9 t2 n. J
試想，如果我們把「二十四節令鼓」視為傳統文化，而此鼓法表演如今已在許多東南亞國家有所傳播，那麼我們能否把那些有此鼓法表演的國家都視作共同體？若把「過春節」視為傳統文化，過春節的風俗連韓國和越南都有，那我們能把韓國和越南都視作共同體嗎？
再說語言，以說中文認漢字為共同體特徵，在馬來西亞有些華人是受英文教育而完全不諳中文，那麼我們便可以有理由不將他視作同屬一共同體，反而把中國人或台灣人視作同屬一共同體嗎？
可以說，如今那些將海外與兩岸三地的華人視作共同體的「大中華論調」，其實只有形式意義，而無實質意義，而此論調還在不斷高唱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中國需要藉此抬高自身執政的合法性，滿足國內人民的民族自尊心，以及有利於統一台灣和安撫香港的情緒。而對於那些在僑居國受到排斥的海外華人，也可藉此得到慰藉，可是這種慰藉對於改善海外華人在僑居國地位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K- p2 n! E% l) g# \6 u) h5 f
筆者認為，如果往後馬來西亞華人，還不斷地回溯來將自己定義為「炎黃子孫」，也是只有形式意義，而沒有實質意義的。我們必須體認到如果要改善自身族群在國家的地位，就必須淡化對「炎黃子孫」的強調。必須認清的是，自稱「炎黃子孫」，只是為了製造一種說法、一種形式來與中國人或台灣人打交道，但內心不需要真的相信自己就是炎黃子孫，因為這一點都沒有實質意義。公仔箱論壇. E2 Y& l1 F7 t' B! P
我們內心要相信的，就只有「馬來西亞華人」而已，不用再依傍「大中華文明」，因為這只是一相情願的想像而已，大中華文明從告別革命後已不存在，存在的就只有中國這個國家而已，而中國也不會為了改善我們華人在馬來西亞的地位做出努力，我們只能憑藉自身的努力來抬高自己的地位，中國才會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來接近我們。
另一項錯誤觀念，也就是「對異己者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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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異己追求現代價值
不知是福是禍，馬來西亞身處於三大文明交會地：伊斯蘭文明、中華文明、印度文明。而伊斯蘭文明是全世界最具排他性的文明，它要求政府必須服務於宗教，甚至政府必須成為宗教的代言人，這就使得政府有正當理由可以將異教者視為「二等公民」。華人恰恰是宗教興趣最薄弱的民族，並且對毫無宗教的忠誠觀念，可以容是信奉供拜多位神祇，因此對於伊斯蘭文明是極不相容的。/ V/ h E J3 ~$ Y' j
在此文明特性牴牾下，華人既不可能進入馬來西亞主流社會，主流社會也不可能容納華人，這間中不只是語言問題，還是宗教問題。兩相衝突下，馬來人社會將華人視作「外來者」，華人社會將馬來人視作「壓迫者」。
於是本來「對異己者的拒絕」這一人類天性，也就難以得到和緩諒解的空間。然而，這只是在中華文明與伊斯蘭文明的牴牾情況下才產生。須注意的是，中華文明與伊斯蘭文明都是屬於古代傳統遺留下來的，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主流，是「現代文明」。
如今，中華文明已經不復存在，伊斯蘭文明仍然頑強地堅持其排斥異教的傳統特性，但其內部亦有追求與現代性融合的聲音。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2 K5 O& W7 j* A5 P- u6 Y1 \$ U
馬來西亞華人主體性的成立，只能是在現代文明的前提下，本文所能得到的結論是，馬來西亞華人的主體性，即是徹徹底底的現代人。這樣的現代人，要擺脫對傳統文明中那些不合時宜的眷念，要高舉現代性的大旗來認識自身，要以追求平等、自治、權利等現代價值，來改造自己的國家，讓其他受傳統文明束縛的族群，也能平等地承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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