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練乙錚: 毛記搞快樂抗爭？占卑給過橋抽板？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6-1-14 04:34 AM 編輯

練乙錚: 毛記搞快樂抗爭？占卑給過橋抽板？

《100毛》是一本帶有反主流文化色彩的青少年雜誌，2013年首發，宣傳gag是「純港產法式旋轉型生活潮流雜誌，每周100條最注目話題，看得完、剛剛好」，文章短小，擅長惡搞、抽水、二創，內容則緊貼廢青時尚、與年輕人攸關的時事，叫好又叫座。老闆吼到路，肯定賺錢，這在資本主義社會，是應分的。

一、抗爭快樂、盈利非惡/ l% T) _* \' R- a$ C
同一集團，去年5月在網絡推出毛記電視，繼續《100毛》的路線，再加本地兩間免費電視台為不時惡搞的對象，又馬上大受歡迎；其時佔運已過，推出的《六點半左右新聞報道》節目，男主播頭上匝一條染血的繃帶，搞笑不忘提醒。公仔箱論壇# i& g; {$ O6 G# j- R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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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毛記電視主辦的「第一屆十大勁曲金曲分獎典禮」在伊館舉行，座無虛設，來者當中，不乏城中各界名人，主辦方還安排了寬頻台即時轉播。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5 A! m# q. z5 _* m4 \

撲飛不到，只能事後看YouTube。兩三個小時的影帶，令筆者這個五十後印象深刻，其中以Gregory河國榮（30年前從澳洲來香港的「鬼佬」、「真香港人」）與MC仁合唱/rap的《真．香港地》、小朋友組成的「繁忙兒童合唱團」唱、跳、演出吉首反映怪獸局長推行TSA加壓底下的心聲歌、2014年支持佔運而事業上受打壓的HOCC唱的《廢鐵是怎樣煉成的》，尤其令筆者讚嘆不已【註1】。

《廢》歌的歌名，乃是惡搞中共哈俄時代舉國上下人手一本的蘇聯「革命浪漫主義」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得來；一字之別，創意無限，既點出了反主流文化的要義，更非常「貼地」，以致當晚這歌名一讀出，伊館內的一眾自認的廢青登時給逗得樂不可支。

「反主流文化」的概念，源自美國學者TheodoreRoszak（1933-2011）1969年出版的一本書TheMaking of a Counter Culture【註2】。上世紀六十年代，歐美各國風起雲湧，同時出現以年輕人為主的反主流社會的運動，他們反越戰，反威權主義，反黨派壟斷的政治，反種族、性別、性向歧視，反資本主義的軍工綜合體。事實上，一切傳統的社會觀念，都在被顛覆之列。

到了七十年代，這個運動稍為收斂，不再那麼激進，衍生出被視為十足「中產」的環保運動。八十年代之後，運動基本上銷聲匿跡，曾經領導過反主流文化的響噹噹人物，或多或少都回歸主流。儘管如此，反主流文化對主流文化和價值觀念的衝擊，卻不能磨滅；在學院裏，文學、政治、歷史、法律等幾乎一切非理工科目，都加添了反主流、新左派的元素，影響十分明顯。

在香港，2014年是一個分水嶺。以前的社運鬥爭，都發生在政治和民生層面，在文化層面出現反主流的方向，幾乎是沒有的，儘管一些反主流文化的元素已經存在了，例如年輕人中的「下流」傾向、LGBT平權觀念等，已經相當普遍。改變的契機是佔運。運動當中，出現關鍵性發展：文化人、演藝人、網絡人參進去了，與他/她們的受眾在抗爭中相遇，相互影響激出的火花，催生了香港的非主流文化。《100毛》與毛記電視便是其產物之一。tvb now,tvbnow,bttvb8 B, K* C- o3 l# c% b

這個香港的反主流文化，既生於佔運，無可避免地帶有佔運的兩個主要政治色彩：本土的、反赤的；一言以貫之，就是「香港人」的，其對立面籠統地說就是「阿爺」（包括了「國家」、「黨」、「特區政府」，但主要是反控制、反威權、要自主）。

另一方面，這個反主流文化現象，本身是運動的產物，甚至可說是運動的一部分，卻對運動/自身提出了幾個思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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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反主流文化能夠成為群眾性（直接影響大量群眾）的力量，很大程度上須要依附在資本上面，按市場規律運作，而且必須盈利。大家看到，毛記電視這次搞的「分獎典禮」是要花錢的，就算不是像傳統免費電視台搞大型節目花那麼多錢，也有中型節目的排場和規模了。這絕對不是一些同仁團體可以靠募捐或自掏腰包可以支持得來的。此外，一些著名演藝人要在反主流文化裏立足，失去傳統資本的支持之後，想要接觸得到大量受眾，也一樣須要發展出自己的市場機器，並且須要追求、得到利潤，否則無以為繼。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V; v/ r: U4 D* q( I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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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運動中的激進左翼，以及曾經強烈反對在佔運中出現過的哪怕只是規模極小的市場行為（例如印T、賣唱）的激進右翼，都要對資本和市場行為的態度作出適當調整：起碼當資本和市場行為是有利於替運動累積力量的時候，不應反對，反而應予以積極支持。公仔箱論壇3 P/ R! n4 h& B; E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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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演藝、藝術與抗爭的關係，無論在運動的高潮裏還是在運動之間的低潮時段，都可以是正面的，適時適度加進藝術甚或有娛眾成分的演藝活動，有鼓舞和教育作用，與運動要爭取「具體成果」的目的並不矛盾。佔運過程中，一些激進右翼團體反對「快樂抗爭」，筆者認為是不必的。像佔運那樣曠日持久的運動要能保持活力，不能要求每個參與者都是苦行僧。別說在佔領那樣辛苦的抗爭活動裏，參與的群眾需要心靈上的調劑；就是像筆者那樣長期安安靜靜埋頭書寫的人，也需要輕鬆的氣氛、樂觀開朗的心態。老實說，筆者是一個快樂抗爭的支持者和實踐者。

其三：反主流文化若要產生大影響，便無法也不應跟資本決裂；如此，也就有一個被資本滲透、馴服的危險。西方的反主流文化，大體上都經歷抗爭、妥協、滙入主流的幾個階段。無法避免的是，一個反主流文化機構愈是成功地接觸愈來愈多的群眾、業務愈來愈興旺的話，也就愈發接近馴化、回歸主流。這個危機，便是《100毛》/毛記電視，也逃脫不了，始終要面對。然而，那也許是無傷大雅的，一個反主流文化浪潮回歸主流了，之後會有新的反主流文化浪潮誕生，周而復始。每一個時代裏的運動主體，看透這點的話，就毋須特別介懷。

所以，當一個反主流文化機構初出現的時候，大家不妨盡情歡迎它、喜歡它，予以支持，並且希望它能夠「反」得長久一點，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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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夢熊豈是蒙童？3 [1 ]3 T, r( ?4 t
最簡單的承諾是單方面的：A君說會為B君做一件好事，或給予他一件有價值的東西，不要求對方任何回報；如果承諾是雙方面的而且是互為條件的，這一對承諾就成為一個合約。合約裏，一方承諾予對方的東西，叫做「對價」（consideration）。在普通法裏，法庭一般不會要求單方面的承諾者履行其義務，只有雙方都曾經同意交換對價，一方履行了而另一方卻一直推託抵賴，法庭就可以介入，要求拖欠的一方履約。雖然，法庭介入，可能無效，可能代價太高，甚至有可能根本做不到，特別是如果在法庭之上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強力部門」。$ `# n! e. F5 t, d* W2 {" X1 a: D, f
如果合約指明對價須同時交換，出現一方拖欠的情況便比較少。但是，如果合約容許甚或指定對價不在同一時間交換，那就比較容易出現一方履約而另一方拖欠，即所謂的「過橋抽板」。如此包含時間要素的合約，博弈論以「動態的」（dynamic）一辭來形容。

一個動態合約出現履行問題的例子，就是大家熟知的「民主回歸」。一方支持了平穩過渡，幫助主權順利回歸，但輪到另一方須履行民主對價的時候，卻出現拖欠。顯然，這種問題訴諸法律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為免這類情況出現，博弈學者致力研究一種不依賴外在機制如法律和執法系統的合約，是謂self-enforcing contract，筆者譯作「自行合約」；「自行」二字，取自孟子名句「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合約賴以自行的機制有多種，「信」，信譽，是其中比較重要而常見的。在這個機制底下，信是一種資產（asset或capital），建立信譽就是一種投資；建立了，便有信用，即有信可用。這些都是理性分析的詞彙，不含道德觀念；後者是另外一種哲學，有另外一套語言。在動態博弈裏，弈者在首階段花成本建立信譽，目的是在以後的階段裏，只須付出很低的交易成本，就能成功令對方在對己方資訊（包括履約能力和意願）都不全的情況下同意訂立合約、談妥條件，而不必依賴昂貴的法律保障或墊出高額的保證金，因為「牙齒」已經可以「當金使」。因此，信有時可以替代法，而且往往很有效率；大家知道，維繫一個法律系統不簡單，光是培養法官律師，就很昂貴，打官司更常常要付天價。

信的確重要。孔子說：民無信不立。不過，那也許是言過其甚，絕對化了。大家眼見，不少人民對之少信甚至無信的國家、政府和政黨，還是天長地久，「立」得好好的，像馬克思說，「超穩定」。原因是什麼呢？tvb now,tvbnow,bttvb) \: l3 T% z,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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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有人騙術高明，令你一次又一次陷入迷茫，一次又一次上當。上一次天馬行空談烏有之鄉世界大同，你信了；這一次慷慨激昂講國家民族富國強兵，你又信了。你可能不太蠢，但對方騙術太高明，露出的馬腳很快很巧妙地掩蓋好。或者，對方根本沒有什麼信譽累積，你卻信以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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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世界上有蠢人，而且夠多。儒家有所謂「五常」：仁義禮智信。五者不是平排的，而是按重要性列序，排在信前面的，是智。智，包括知識和思考能力，如果沒有智，對某個人沒有認識，也捉摸不透他的居心用意，便貿貿然相信這個人，那是很危險的；倘若倒了楣，一半是活該。例如，有人對你說：XX黨說話是算數的。人家沒逼你相信，你卻不假思索也不懂得查證便相信了，而且信得厲害。這就是蠢。公仔箱論壇% d7 K) ^' o! Y) P1 D7 O& G
一是善忘。自己的善忘，或者是在兩代人之間的善忘；重要的事實，上一代沒交代清楚，下一代無心裝載。例如，1997年的事實和教訓，這一代知道，但到了2047關鍵時刻，下一代卻可能懵然不知。「民主回歸」這塊招牌，或者會再出現一次。同一過橋抽板現象，說不定可以每一代都重複。

那為什麼騙人的人總是不蠢不善忘呢？因為這些人建立了一個層級組織（即所謂的黨），裏面的一尊文化和高壓教育令騙術可以作代際承傳，真相卻最多一代人工夫便遭到埋沒（如2019－1989 = 30，即一代人）。在這種黨組織裏，過橋抽板上升為理論、法寶，一代一代承傳，還設有專責的部門去訓練、實踐、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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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論，還有特別的一套語辭。例如，「同路人」一辭，指的就是被抽板過後的人；你若是給封作「同路人」的話，就不僅不會得到對方的對價，還可能很危險，甚至會有殺身之禍，應該以走為上着；因為在這套理論裏，「路線」不同，動機也就迥異；所以一度貴為國家主席的，後來也給批作叛徒、內奸、工賊，徹頭徹尾的壞蛋一個。5.39.217.76" _! A1 J; h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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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組織，在其控制的黨世界裏固然可以呼風喚雨，在黨世界之外的力量也不容忽視，因為沒有組織的鬆散個體，就沒有那麼有效的體制記憶功能，所以往往比人家不過。五十年代，資本家和知識分子先後被抽板，大家都看到了又如何？到了八九十年代，第二代的資本家和知識分子都忘記了那些事，又替人家過橋，於是今天等着、明天看着再給人家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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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宏觀而言。微觀世界裏，事情也許更荒謬怪誕。有一個在黨世界的醬缸裏浸淫長大的人，自述來到一個非黨世界，卻一頭栽在一個黨員或如黨員手裏—— 以為取得了一份合約，彼此履行之後，自己回到黨世界裏便是上賓，怎料到頭來卻是替人家過橋再給人家抽板，甚至可能成為階下囚。姑勿論自述的是否真相，就算是罷，然則，到底是那位如黨員特別會騙，還是他自己特別善忘特別蠢？

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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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這三節分獎片段的錄影連結分別是：http://www.tvmost.com.hk/20161122009_video_2016_tenbig_gregrivers；http://www.tvmost.com.hk/201601121959_video_2016_tenbig_group；http://www.tvmost.com.hk/201601122007_video_2016_tenbig_hocc。
註2：TheodoreRoszak這本書有網上PDF免費閱讀版，連結在：http://www.amerikanistik.uni-mue ... g/duncan_reader.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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