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吳念真跟他的師父---知識份子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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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ata0104
時間:
2012-6-12 10:04 AM
標題:
吳念真跟他的師父---知識份子的典型
我的記憶力並不出色，但靠著常常回憶重要畫面，以下敘述應該大致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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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生在九份金瓜石，那裡的人無不跟挖礦有關係，聚集了說著各式各樣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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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了許多地方方言的人，大家一起靠著礦討飯吃。當時所有人都很貧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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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也因為大家都半斤八兩的窮，而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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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除了正在上小學的小孩子，大人幾乎都不識字，要與外地的遊子書信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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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靠一位先生（忘了正確的稱呼，容我叫他……師傅）幫大家讀信、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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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沒有富人，這位師傅雖然也得挖礦，但因為看得懂字、幫大家做文字溝通，因而在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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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崇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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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不挖礦的時候，很喜歡看雜誌。他訂閱了一大堆文藝春秋之類的東西，也看一些日本的武士道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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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小說。除了文學，師傅的吸收新知能力超強，也很有實驗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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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盤尼西林（一種很經典的消炎藥）是很稀有的藥物，如果村子裡的人受了傷，傷口發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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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靠「自然好」，時間往往拖了很久，有時傷口還會惡化。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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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都說了大家都很窮嗎，當然是看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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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總要解決，那師傅單單看了雜誌上對這種藥物的介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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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命令村子裡的人湊錢從外地亂買了一堆盤尼西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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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回來了，亂打藥可是會出人命的，於是師傅叫自己的兒子把屁股挺起來，讓他先打一點點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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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兒子的傷口比較不痛了，也沒什麼過敏反應，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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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藥不錯！」師傅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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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發出消息，請每個受傷的人都輪流過去讓他打一針。聽起來很恐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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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當時，師傅可是什
麼都可以搞定的萬事通，大家都仰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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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的大老粗請師傅寫信時，常嚷著：「師仔！你就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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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你娘咧你這個夭壽孩子出去工作都這麼久了，半毛錢都沒有寄回家，啊再不寄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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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弟弟就沒辦法去上學啦！實在有夠不孝！是要把我活活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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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點點頭，一邊寫著一邊複述：「吾兒，外出工作，辛苦了，但家裏經濟拮据你也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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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領了薪水，別忘了家中還有兩個弟弟要唸書，寄點錢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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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鄉背井，還請多多照顧自己。父字。」抬起頭，問：「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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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就是這個意思啦！」大老粗眉開眼笑，也許臉還紅了。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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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素有威嚴的師傅叫村子裡所有的小孩在廟口集合，要大家乖乖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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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篇「請外婆到九份吃拜拜」的邀請信，他要檢查。小孩子哪敢反抗，全都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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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師傅一個一個看了。第二天，師傅把正在玩的吳念真叫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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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說，他不是真的要大家寫信邀請外婆，而是想看看這些小孩子裡誰的文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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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就是吳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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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師傅會老，會死掉，那一天到的時候，就由你幫村子裡的人讀信、寫信，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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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嚴肅地看著吳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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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時吳念真一定很迷惘、卻也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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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師傅開始教導吳念真寫信的基本禮儀、常用語法等等，也讓吳念真試著替村人讀信（將文謅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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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眼，用大家都能理解的用語說清楚）、替村人寫信（也發生了不少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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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的人甚至湊了一筆錢，買了一隻鋼筆送給吳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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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自然是要吳念真好好地繼承這份神聖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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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吳念真的鄰居家收到了一封信。事情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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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鄰居大嬸的女兒，為了貼補家用，跟很多村子裡的女孩一樣，國小畢業後就去都市裡當工廠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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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年，再去茶室或酒家上班賺取更多的錢。在當時雖然很多人都是這樣，卻仍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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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孝順的女兒，某天帶了一個在茶室認識的男人回家，說要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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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認識了不嫌棄她工作與出身的男人，應該替她高興，但大嬸還是難過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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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知道妳辛苦，但家裏需要妳這份薪水，妳能不能再多辛苦兩年？兩年過後，再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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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大哭一場後，回到都市後與男人分手，繼續在茶室裡陪客。過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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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又帶了一個彬彬有禮的男人回家，喜孜孜地說要結婚。不料，那位大嬸還是難過地說了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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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弟弟妹妹們都還在唸書，還是需要她那份薪水，希望她女兒可以再辛苦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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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都活在希望裡的女兒痛苦異常，在大哭中答應了她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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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回到都市後，提出了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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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多天，鄰居大嬸收到了一封來自那男人的信。師傅去挖礦了，於是換吳念真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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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說，他忘了那封信精確說了什麼，有些艱澀的用字他也看不是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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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清晰地記得六個字，叫「虎毒尚不食子」。當他將這六個字原原本本唸了出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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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嬸發瘋地跑去撞牆，淒厲地哭喊她也不願意這樣啊、實在是生活所逼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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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的媽媽跟一些圍觀的三姑六婆都傻眼了，奮力阻止大嬸撞牆自殺後，趕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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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應該是唸錯了意思，要大嬸等到正港的師傅出馬讀信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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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眼巴巴盼著師傅從礦坑回來，立刻把信奉上，師傅有條不紊地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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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你的女兒，雖然現在因為種種現實原因無法在一起，真的非常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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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不是妳願意的，我也能體諒妳的處境，如果將來還有緣份，希望還是能跟你的女兒在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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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完了，完全傻眼的吳念真被他爸毒打了一頓，罪名是亂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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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天，屁股爛掉的吳念真正眼都不看師傅一眼，遠遠看見就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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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師傅叫住，拉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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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說，你讀的內容沒有錯，但那樣讀只會白白傷了大嬸的心。既然兩人都已經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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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既定事實了，不如把內容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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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要把「意思傳達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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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必須吐槽，那意思一點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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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年紀還小的吳念真雖然不是很懂，但還是勉強領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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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礦坑塌陷。
師傅走了。
吳念真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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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這輩子就看過這麼一個真正的「知識份子」。師傅讓吳念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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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真正的知識份子，是自己的知識貢獻給知識比他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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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反過來利用知識，去掠奪知識比他不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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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中，就只有當年亂打盤尼西林的師傅符合這樣的標準。我想，這就是一顆柔軟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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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吳念真心中的知識份子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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