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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討論]
康有為電影另類辛亥視野 李歐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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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elicity2010
時間:
2011-10-23 06:52 AM
標題:
康有為電影另類辛亥視野 李歐梵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1-10-23 06:53 AM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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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電影另類辛亥視野 李歐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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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成導演的影片《大同》呈現「另類」辛亥視野：康有為主張五族共榮，反對孫中山驅逐韃虜的狹義民族主義；他的理想大同世界可與法國「空想社會主義」之父傅立葉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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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辛亥革命一百週年，各地紀念活動風起雲湧，甚至還掀起各種音樂、影藝，和展覽節目，令人目不暇給。問題是：除了慶祝和禮讚之外，這一百年的歷史經驗又如何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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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偶然機會看到一部影片——《大同》，描寫的卻是站在孫中山對立面的康有為。導演是來自香港、現居美國的陳耀成，觀後頗有所感。據陳耀成說，不知何故，這部影片在未發行之前已經遭受到不少無形的阻力：送到台灣的「金馬獎」審查，未獲接受，連明年的香港電影節也拒絕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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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片品質太差，也就罷了，但我觀後覺得它是我看過的所有中外紀錄片中的佼佼者，絕對是第一流的作品，而且甚有創意，為什麼遭此冷落？陳耀成無可奈何地回答說：「可能不合時宜吧！」如果這個臆測屬實，至少也應該讓此片本身的藝術成就得到承認，並引起海峽兩岸文化界的討論才是。我這篇文章，也是為此目的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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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片片名《大同》，當然源自康有為的《大同書》，這本書現被學界公認為是康有為的代表作，但也是一本超越時代的奇書，內中的理想大同世界至今未能實現，然而作者的視野是空前的，絕對可以和法國的「空想社會主義」之父傅立葉
(Fourier)媲美。陳耀成用這個片名，倒不是為了歌頌這本書或康有為這個人，而是以此呈現出一種「另類」視野：作為保皇黨的康有為，一向被視為保守派，甚至反動之至，但此片一開頭就引用美國名歷史學者德里克(Arif Dirlik)的話：如果說孫中山是體制外的革命家的話，那麼康有為就是體制內的異端和過激派。此片就以康的這種過激性格和他多年流亡海外(曾遨遊三十多個國家)的經驗為主題，展開敘述。他雖要保皇，但也要改變中國；他力擁君主立憲制度，但參照的卻是英國、日本和瑞典等國的榜樣；他心在滿清皇室，卻主張五族共榮，反對孫中山的驅逐韃虜的狹義民族主義；最妙的是，他以中朝遺臣的身份卻愛上了遠在天涯的小國瑞典，甚至還買了一個小島，一度想在此「世外桃源」避難久居。本片的副標題就是「康有為在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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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成的影片，把康有為生平中的這一矛盾展現了出來。它本身的形式也是混雜的：既是紀錄片，而且用了大量的珍貴照片和歷史資料，但卻不用紀錄片慣用的客觀敘述者或旁白，而用了三位演員分飾片中的三個主要角色——康有為、其次女康同璧和梁啟超，其他歷史人物則借用朱石麟導演的名片《清宮秘史》，在形式上是一種極有創意的「互交」和「引喻」，甚至也附舉引出《清宮秘史》為何在五十年代受到毛澤東點名批判的問題。康有為在中國的當代意義，也就此展開。猶記得數年前李澤厚和劉再復合寫的一本書《告別革命》曾引起極大的爭論，改革或是革命——兩者孰優孰劣？何者對中國政治更有益？李和劉似乎傾向改革，所以要向革命的傳統告別。最近余英時教授就辛亥革命的意義作了一篇訪談，定會引起討論。顯然改革論的主要思想來源就是康有為和梁啟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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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對梁啟超深感佩服，反而對他的老師康有為沒有研究，雖然在課堂上也講到他的《大同書》。此片令我大開眼界的反而是康有為在瑞典的部分，令我深有感觸，原來二十世紀全世界知識分子的一個共同命運——流亡——也在康有為身上體現出來了。他和孫中山的流亡經驗不同，因為最終沒有達到他的政治目的，可謂鬱鬱而終，是一個悲劇。這一段流亡生涯，片中的敘述者卻是另一位藝壇名人——現代舞蹈家江青（與毛妻同姓同名），她也常年旅居瑞典，嫁給一位瑞典丈夫，二人也買了一個小島，在此接待了不少友人——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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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江青作台前和幕後的敘述者，非但別開生面，而且舉出另一個主觀角度：敘述者認同的不見得是康有為，而是他的女兒康同璧，她也是一個才華出眾的女權主義者，說不定還是最早主張婦女參政和婦女解放的中國女性。這一個女性視角使得本片的內容更形豐富，也更有人情味。因此我認為此片的主旨並非為康有為的政治主張說項——導演本人的立場與康也並不雷同——而是一部別開生面的人物傳記。它既寫實，也極有戲劇性，甚至一開場就從康同璧的夢境演戲入手，演的卻是印度神話，還指涉到瑞典劇作家史特林堡
(A. Strindberg)的作品《夢中戲》。這顯然是一種「半蒙太奇」式的重疊點題手法，值得研究，難怪本片監製人焦雄屏（也是台灣知名的影評家）說：本片難以歸類，勉可稱為「Docu-drama」(紀錄劇)，格調甚高，而且片中訪問的幾位學者皆是歐美漢學界的名人，包括瑞典的馬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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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位「名嘴」在片中現身，就足以引起學界注意了。其他近代史學者如史景遷和沙培德也對之讚不絕口。這篇文章倒不是從一個學者的角度出發，而是出自一種「抱不平」的心理：我認為在文化的公共領域中，越是另類越值得注意，希望此片在正式公映後能有更多的人參加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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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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