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房殤下的笑聲和眼淚／文﹕馬家輝

在「蝸居」和「房奴」成為主流焦慮的年代裏，中國大陸理所當然地出現數之不盡的相關笑話和順口溜，其中一個最適合受過「爛尾樓」傷害的人去聽，因為這笑話就叫﹕李白當年原來買了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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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笑話有現實意義

《蝸居》是悲劇不是喜劇6 |+ y% X; H$ }- b* t7 X  L  s

李白不是有首詩叫做《靜夜思》嗎？有網民在這首名詩的四組詞句後面各加三個字，使之變成﹕「前明月光——沒有窗；疑是地上霜——門未裝；舉頭望明月——屋頂敞；低頭思故鄉——很受傷。」$ D" x. x9 e) u( s! W

這用普通話讀來非常押韻，倒霉鬼李白生前肯定意料不到死後1300多年仍會受到房事連累而備受調侃。) m1 p" o. D+ E'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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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個笑話亦是讓我印象深刻的﹕我出生於1988年8月8日，從鄉下來到上海工作一年多了，工資呢，不高也不低，今天，幾個同事湊在一起講笑話，他們都口才很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只有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突然，我抬起頭來，認真地說了五個字﹕「我想買房子！」大家呆了半秒後，笑得全部彎腰流淚。- E5 V3 f' D2 w4 J*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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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上，再有一個更短更絕的冷笑話，僅一句話，逗笑之餘，耐人尋味﹕樓價瘋狂，今天才入市買房子，等於在1948年加入國民黨！6 J- v- ~3 V9 ~  }6 ~6 V% I+ \" h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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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在1948年仍是中國大陸的執政者，但到了1949，垮了，倒了，跑了，成為政治大輸家，以此情此景嘲弄今時今日之買房者，幽默之餘，充分折射出對於樓市趨勢的強烈焦慮情緒，確屬黑色。/ {& y9 v: N+ J: [!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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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笑話之所以精妙，在於可以有另一種解讀方式﹕別忘了若把觀察時間拉長40年，便可明白，國民黨雖然在1949年是中國大陸上的「失敗者」，但它到了台灣，雄霸多年、獨裁多年、專斷多年，卻又成為另一種形式的「成功者」，構成另一幅令人哭笑不得的歷史謔畫。這意味，即使明年中國樓市真的崩盤，別怕，忍耐一下，只要你有辦法熬得過去，房價必能像1949年後的國民黨一樣，死裏逃生，捲土重來。& I9 }8 I+ b7 p9 i: Z$ f

這樣的冷笑話太有現實意義了。中國樓市瘋狂發燒已近泡沫，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但因為房子這碼事對所有人來說都太貼身了，你不可能毫不理會，於是人人被迫無奈接受這個疑似宿命﹕既然你罵不倒它也離不開它，唯有想盡辦法加入它融入它，成為它的遊戲者，否則時間拖得愈長，你的生活命運將被壓弄得愈敗慘不堪。是的，泡沫可能於短期內會被戮破，但戮破之後另一個泡沫又必再起，在人口愈來愈多的世界裏，土地只會愈來愈變成稀有商品，價格只會升、不會跌。你必須跟房子比長命，只要熬到有一天由「房奴」變成「房主」，你便自由了，你便脫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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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邏輯有沒有道理？中國的經濟學家或會提供不一樣的分析意見，但幾乎沒有經濟學家願意公開承認，因中國房地產起飛而累積的社會焦慮情緒不僅是經濟的，亦是政治的，中國人之所以對樓價狂之所以怨氣天，除了由於樓價確已飛升至脫離工資現實，更因為在樓房買賣或轉移的過程裏處處充滿關乎權力操作的不公不義，令老百姓時刻感受到鈔票背後的「權勢暴力」，而這股強烈怨氣，顯然將——連同環境保護、食物安全、媒體自由等等議題——成為中國式新社會運動的關鍵戰場，終而對政治體制構成嚴峻衝擊；這正是20世紀80年代初的台灣經驗，誰都難保不會複製於21世紀初的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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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確是權力體制／操作的不公不義令中國地產樓房只存在「政治經濟學」而沒有「市場經濟學」。《蝸居》在內地之所以被刪被禁，正因為劇情不止充分反映中國老百姓的住房悲歌，而更暴露了官商如何勾結以致老百姓捱苦吃虧；負責檢查的文宣官員可以容許電視劇反映社會現實，但容忍不了電視劇反映政治現實。劇情那些善男子善女子，最初誰都希望腳踏實地做個好人，結果誰都沒法避免因為住房超級困難而出賣靈魂或身體，而住房之所以由困難變成超級困難，正是主要因為地產商和官員狼狽為奸，化公利為私財，視私財為無物，令善男子善女子的腳下土地變得脆弱兒戲。《蝸居》，是悲劇，絕對不是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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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控制的不是房價5 I8 C6 Y1 p6 D7 X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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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特權TVBNOW 含有熱門話題，最新最快電視，軟體，遊戲，電影，動漫及日常生活及興趣交流等資訊。( H% U" w$ V: p/ o) ~6 V, f& S% M

這樣的權力格局令中國房地產市場處處滲透悲劇氣味，也具體展露於老百姓的臉容之上。遭無理拆遷逼遷者固然痛心疾首，即連有錢買房的人亦常瞪目怒眉，爛尾樓，海鮮價，廢材屋，各式惡例統統常見，無法可管或有法不管，包庇縱容或同謀合污，令消費者有冤無路訴，此等案例上網一查比比皆是，若不上網，不妨翻閱最近出版的《中國房殤﹕未來漲跌誰操盤》一書，這部近四百頁的厚書幾乎等於《樓房慘案大全集》，搜集鋪陳了許許多多跟「權勢暴力」相關的悲歌個案，讀之令人既笑且哭，其中談及各省各市的無理拆遷手段，分門別類為株連式、偷襲式、拔根式、突擊式、脅逼式、騷擾式等等，洋洋大觀，世說新語，足讓國際地產人士大開眼界，而全書結論或可濃縮為第362頁的一個金句﹕該控制的不是房價，是特權。唯有去除了「權勢暴力」，中國的樓價再升，才可用經濟學的手段去回應對付，也才會令老百姓即使仍是蝸居仍是房奴，至少心服口服。

回看本地，「權勢暴力」的嚴重程度雖遠不如內地，但多年以來，香港市民一直被地產商住了生存命脈已是不爭事實，而跟內地相同，無力上車買樓者固心有戚戚，就算有錢買樓者亦常遭地產商以發水樓或不實誤導而怨氣沸騰，特區政府總算公布了新的監管「要求」，但此等所謂要求顯然來得太晚也來得太少，結果必如弄了幾年「工資保障運動」而無人理會、毫無效益，不得不推動立法。與其如此，特區政府何不出手乾脆一些、硬朗一些？何必還要軟扒扒地「要求」個半天，最後無功而返，仍須立法，卻已賠上施政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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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居房奴，地球上或許處處皆有，但在中國大陸包括香港，蝸居房奴卻似乎特別好欺負、易欺負。廿多年前中國人探討河殤，廿多年後，河固然仍殤，樓房竟亦如是，真是中國人的大悲哀。公仔箱論壇0 J7 G+ M5 r6 q. r5 L0 [1 Z

馬家輝資深傳媒人" i3 b; @0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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