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練乙錚: 性傾向解放和基因政治學的興起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5-7-9 11:29 AM 編輯 tvb now,tvbnow,bttvb; {5 w9 d, \)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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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乙錚: 性傾向解放和基因政治學的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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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傾向有基因基礎，影響來自位於Xq28基因座裏的DNA。反社會行為可以追溯到SLC6A4基因。政治參與的強弱繫乎兩個基因MAO-A和5-HTT。病態性說謊與前額大腦白質關係密切。成年人的開放/保守政治傾向與幼時性格之間有明顯的統計相關……。40年來，這一系列有份量的行為基因/生物學研究，替「先天遺傳、後天培養」的爭論提供了物質證據；文化、政治等方面的論述，因而加進了一個生物學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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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些如「文化DNA」、「政治基因」等複合名詞，以前都不過是一種比喻用語，今天卻包含一定的科學性。「基因政治學」（genopolitics）已經進入大雅之堂，活躍在一流大學的研究室裏，並且有了多種自己的專門學術期刊。% Y9 F7 ~: l, m2 s*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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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社會學、經濟學、歷史學等學科的研究成果和方法，基因政治學學者也許很快就能夠幫助人們從生物學角度解答一些有趣而重要的問題，例如：專制性格有沒有生物遺傳基礎？一些特別嚴重的行動詐騙、語言偽術，是如何廣泛植入一國的政治生活裏，成為深層制度文化的？

一、男人性傾向的基因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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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26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作出歷史性判決，裁定同性戀者之間的婚姻權利受憲法保障。這個堪稱劃時代的裁決，瞬間在世界各國引起劇烈迴響，連香港也波及。然而，這個介乎法律與政治之間的事件，有其不可忽視的科學面相。1993年，美國國立衞生研究院（NIH）科學家Dean H. Hamer和他的同僚發表了論文〈A Linkage between DNA Markers on the X Chromosome and Male Sexual Orientation〉，影響深遠【註1】。公仔箱論壇. q, U- N! i$ a( I#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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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研究了114個含同性傾向男士的家庭和譜系，首先發現這些男人的舅和甥當中含較多同性傾向者，但在父系親屬裏卻沒有這個異象。這個結果提示男人同性傾向的物質基礎在性別染色體裏。大家知道，人體每一個細胞有23對染色體，內含大量DNA雙螺旋，管遺傳，其中有一對「性染色體」，與性別有關；性染色體分X和Y兩種【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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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er和他的同僚最後斷定了同性傾向的遺傳標記是在X染色體端點的一個稱作Xq28的環節上。這個結果，2012年由另外一組研究者以更大量的數據證實可重複【註3】。5.39.217.76) q- g  h4 [0 w" Q4 W! t8 }2 t

當然，對待同性傾向，不少人堅持舊有觀念，甚或像否定生物進化論那樣，否定、歪曲Hamer等人的研究結果，繼續歧視同性傾向。同運當中，也有人不重視上述科研成果，因為害怕承認基因差異會導致另外一種歧視；也有一些同運人強調性傾向是一種自由意志的選擇，不容旁人打壓。但無論如何，Hamer等人的科研成果，無疑幫助了一些人減少對同性傾向的誤解和恐懼，明白這個傾向乃「人性」的一部分。日積月累，包容和理解多了，最後，便是法律和其他社會政策也得改變，轉而承認和尊重同志權益。5.39.217.762 T. \# |% d! X" \

一項純科學研究，成為了跨學科的基因政治學裏的一個經典論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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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反社會行為的基因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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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社會行為（ASB），泛指違反社會規範、有損他人福祉的行為，有主動的也有被動的，有涉暴力也有不涉暴力；某些足以加害他人的說謊，也可歸入此類。20多年來，不少研究已經指向反社會行為有某種基因基礎的說法，但是基因和各種社會經濟因素的關係糾纏不清，基因的和非基因的遺傳影響（後者如「家教」）各有多大，難以確定。2007年，南加大心理學系教授L.Baker、芝加哥大學精神病學教授K.Jacobson和他們的同僚一道，發表了一項研究結果，顯示不同社會經濟背景的反社會人士，都有一個可遺傳性高達96%的相同因素，必是一個基因無疑【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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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研究的實驗設計值得介紹一下。實驗的主要對象是596對年紀在9至10歲之間的含各種人種和家庭經濟背景的雙生胎，有些是同性別的，也有些是混性別的（俗稱龍鳳胎）。同性別的那些當中，約60%是同卵雙生（identical twins）；其餘同性別的和混性別的，則是異卵雙生（non-identical twins）。一對同卵雙生者，彼此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異卵雙生者，基因的同異，其實就等於不同時間出生的兄弟姐妹之間的基因同異，只不過他/她們剛巧差不多同一時間出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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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些同卵雙生、異卵雙生、不同時間出生的非雙生兄弟姐妹的組合，以及不同組合在同一個家庭或在不同家庭裏長大（後者因為父母離異、再婚等原因），便相應有多個不同的基因/環境（先天/後天）因素組合。這個實驗方法的巧妙處，就在於成長中但尚未離家的同卵雙生胎和異卵雙生胎之間，有所謂的「疊加基因差異」（additive genetic variance），最能顯示他們的行為差異裏有沒有、有多少基因的遺傳影響。tvb now,tvbnow,bttvb/ [# E# O/ s  A1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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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研究雖然確立了ASB很大程度上是基因遺傳的產物（因為有明顯的「疊加基因差異」），卻不能回答到底是哪個基因，或者起碼是在哪個染色體的哪一環節上面的基因，導致了ASB。

2010年，一個由N. Sadeh牽頭、8位耶魯大學、馬利蘭大學和伊利諾大學師生組成的團隊，終於在一個（僅僅是一個！）ASB維度上面解決了問題：ASB的「衝動性」（impulsivity）源於位在第17號染色體上的「血清素轉運蛋白基因」（serotonin transporter gene；SLC6A4）；這種基因的異態等位基因（allele）的長短不同（長的比短的多了兩截重複的東西），就帶來不同程度的ASB衝動性。尤甚者，這個源於基因的ASB衝動性，在惡劣的成長環境裏表現得特別頑強，體現了一種先天和後天之間的互動關係【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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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用兩個基因預知你的政治參與積極性. `- T: \; Q. u. W! d0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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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基因政治學的學者當中，加州大學聖地耶哥校區的James H. Fowler很有名；這門學問的英文名稱genopolitics，就是他發明的。2008年，他和同校的C. Dawes一起發表了一項研究結果，證實民主投票的參與積極性與兩個基因有清晰的統計相關。這兩個基因，一是位於X染色體的MAO-A，一是（又是！）17號染色體上的SLC6A4（又稱5-HTT），後者的影響，在信仰宗教的個體身上尤其明顯。" S5 y& G, l9 F

上面說過，SLC6A4與衝動有關，那麼，民主投票是否一種衝動呢？也許是。經濟學家認為參與民主政治投票很可能是一種「個體非理性」行為，因為投票的時間和交通等成本相當高，但有你的一票與否，能影響結果的概率微乎其微；於是，「理性人」的做法是不投票、坐看其成/敗。如此，沒有一點點衝動，一般人是不會參與投票的。從這個觀點看，說SLC6A4基因與投票有關，又相當合理。tvb now,tvbnow,bttvb2 S, [/ D) K6 j; L

那麼，MAO-A又是一個怎麼樣的基因呢？原來，這個基因別名「戰士基因」（warrior gene），是基因醫學裏用來醫治抑鬱、陽痿、焦慮等症狀的。看來，說這個有興奮作用的基因與民主投票有關，也相當合理。tvb now,tvbnow,bttvb& g. o4 V( ]9 S* M5 o8 I;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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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Fowler & Dawes的研究結果，哈佛大學的E.Charney和杜克大學的W. English都不以為然，2012年合作了一篇詳盡的批評論文，認為從那兩個基因的等位基因異態可以預知多種不同的、帶點衝動的行為，Fowler& Dawes的政治性結論因此不具說服力。但是，2013年，另一組3個學者用不同的數據集和「政治參與」的定義，集中把Fowler & Dawes關於SLC6A4的研究重複了一遍，得出相同甚或稍強的結果。爭論似乎還可以延續【註6】。- z, _+ b: r& P. |  \

四、其他有趣的研究5.39.217.76! J6 c( C% U7 _! Y)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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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關係，一些有趣但不是基因層次的生物政治學研究，只能在這裏簡單提到。2005年南加大Y. Yang等人研究了病態性說謊與前額大腦白質體質的關係。2005年加州大學伯克萊校區的Block& Block研究了一組幼兒園生的性格特徵與20年後他/她們的政治開放/保守之間的統計相關（這個研究很有名，一般稱作「Block Study」）。此外，澳洲學者P. Hatemi及R.McDermott寫的一篇很有用的基因政治學的學科評論（review）文章很有用【註7】。/ \+ N4 C0 x. P# ]( u: G( n

上述的研究，都是在基因與個體行為傾向之間尋找因果關係的嘗試。然而，在此之外還有更有趣更重要的問題：一些有生物或基因基礎的個體行為傾向，例如排他性暴力、病態性說謊等，到底可否、如何變成集體行為傾向，即變成國家的政治文化、統治階級或政黨的執政風格，並且是可遺傳的呢？這些問題，對了解大陸乃至特區政府的政治文化的形成和承傳，都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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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的粗略看法日前已經提出，今稍事補充後如下述：專制政權樹立一套意識形態之後，建構相應的賞罰機制，經篩選、姻親、父母傳子女繼等渠道定出得以進入統治集團的人；這些人帶有某種特定的、與統治集團的意識形態兼容的基因/異態等位基因。於是，此後的統治集團成員之間，便愈來愈有相同的關鍵基因特點（這不表示他們不會互相鬥爭、仇殺）。如此，統治集團成員的關鍵特點於是可以遺傳，並且通過權力和政府機器（宣傳、洗腦、「再教育」及層層賞罰、篩選、聯婚、繼承），軟硬兼施遍及整個社會。這也許就是馬克思主義說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的上層建築」的形成過程。

【註1】DeanH. Hamer等人的論文刊在《Science》，免費閱讀網址在http://www.mun.ca/biology/scarr/Hamer_et_al_1993_Science_261-321.pdf。以學術界衡量學術成就的HirschIndex量度Hamer，他的得分是h=62；一般而言，一個有20年經驗的研究者，h=20就算是「成功的」，h=40表示「出類拔萃」，h=60則可謂「真正非凡」。
【註2】高中生物課裏讀過的：女人的一對性染色體是XX，男人的則是XY，故卵細胞只含XX，精子則含XY。子女的一對性染色體，一半來自卵子，另一半來自精子。來自卵子的，當然是X；來自精子的，可以是X，也可以是Y。若得到卵子的X和精子的X，生下來就是女子；得到卵子的X和精子的Y，生下來就是男子。! Y# ]  k, s! Y# ^: t0 H/ V& \
【註3】Hamer和同僚於1995年發表進一步的研究結果，顯示女同性傾向的遺傳機制不一樣。此點本文不贅。
【註4】L.Baker等人的研究論文Geneticand Environmental Bases of Childhood Antisocial Behavior: A Multi-Informant Twin Study刊在2007年5月份的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上；全文可在這個網址免費閱讀http://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1913189/。
【註5】N.Sadeh等人合作的研究論文Serotonin Transporter Gene Associations with Psychopathic Traits in Youth Vary as a Function of Socioeconomic Resources刊在2010年8月份的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上；全文可在這個網址免費閱讀http://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2916190/。公仔箱論壇+ H1 V) c! d2 ^5 l8 D
【註6】Fowler& Dawes的論文在http://jhfowler.ucsd.edu/two_genes_predict_voter_turnout.pdf；Charney & English 的批評文章在 http://journals.cambridge.org/do ... 3cb8eb4aa14d4bda045。全部免費閱讀；不諳基因或統計學的讀者只需看撮要、介紹、結論就可。& C4 i" {4 C+ |( h
【註7】這一段提到的3篇論文分別在http://bjp.rcpsych.org/content/bjprcpsych/187/4/320.full.pdf；http://www.berkeley.edu/news/media/releases/2006/03/block.pdf；http://www.cell.com/trends/genet ... %2812%2900111-4.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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