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林行止: 分述各派精義撥開學術迷霧

林行止: 分述各派精義撥開學術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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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近十多年來，在英國劍橋大學任教的南韓經濟學家張夏准＊（一九六三年生；九二年獲劍大學經濟學博士並留校任教），出版的數本普及經濟學同時理順若干具爭論性經濟問題的書，從其被翻譯為包括中文（台灣）的多種文字看，似乎很受市場歡迎。張夏准看出資本主義衍生很多阻礙社會進步的問題，遂試圖指出其缺失並作修正之議；應該強調的是，他的著作並非要推翻資本主義，而是提出「善意的批判」，希望它能不斷「自我完善」，使之可以更有效地促進社會進步、提高人類的物質文明。tvb now,tvbnow,bttvb# s$ Q; N7 \! Q7 y  n

張夏准的其中兩本書，二○○二年出版的《過橋抽板—從歷史視角看發展策略》（後見台灣譯本：《踢走梯子—歷史眼光下的發展策略》）及二○○七年的《好心做壞事—自由貿易的迷思和資本主義秘史》，筆者均曾在本欄評介；在二○○七年九月間的「世界本來不是平的」系列（收台北遠景社《次按驟變》），筆者援引張夏准的看法，指出湯瑪斯．費里曼於較早前出版的暢銷書《世界是平的—二十一世紀簡史》的有關論述不周延。從近年的發展看，在先進國家的自由派學者及評論家高舉自由貿易大纛的情形下，地區性貿易壁壘陷阱仍隨處可見，意味世界基本上不是平的，那與張夏准的看法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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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夏准爬梳經濟發展史，發現今之先進國家均非常「務實」，並非理想主義者，更不會為「佔據道德高地」而在不適當時間落實高蹈的理論，只問政策是否對其經濟現狀有利，即並非據理論而是據經濟現實制定事事利己（能否利人，且待日後評說）的貿易政策，而她們的經濟亦真的因而欣欣向榮、蓬勃發展。舉個顯例，阿當．史密斯鼓吹自由貿易的《原富論》於一七七六年出版，英倫紙貴，人人折服，但直至約百年後的一八六○年（這一年，英國人口佔全球百分之二點五，其工業產量佔全球百分之二十、佔全球工業產品貿易額百分之四十六；當年英國之強盛，不難想像），英國在其紡織業穩執世界牛耳、「雄霸」世界市場之後，政府才貫徹這些年來被高度評價的理論，推出自由貿易的貿易政策。# n. X3 Z) q# u2 s2 B4 n

為何遲了百多年才採納史密斯之言？答案很簡單，皆因此前英國為了保護其當時尚在萌芽階段的紡織業，不但從歐陸進口廉價勞工，而且設有種種進口關卡關稅，以當時的政府深知非如此無以保護本國的新興工業紡織業！在張夏准筆下，英國是「保護主義鼻祖」（The Pioneer of Protectionism）；以後的情況亦如此。這即是說，西方先進國家都是在本國相關行業佔有市場優勢後，才對外開放市場，這種先保護後開放的貿易政策，是西方工業國的「常態」。現在看起來非常自由放任的美國，在十九世紀經濟起飛期初，嚴限外資投入其銀行、船務、礦業及林業，保護網之周密，令張夏准稱美國為「保護主義冠軍」（The Champion of Protectionism）。亞洲兩個崇尚自由貿易的「大國」日本和南韓，直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本地市場仍未對外開放。還有，如今保護知識產權不遺餘力的美國，直至一八九一年才承認有「外國專利（版權）」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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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夏准那兩本書，以具體詳細的數據，對照英美（以至荷蘭、芬蘭和瑞士等）的貿易和工業政策，突顯了這些國家在經濟發展初期甚至起飛期，都以關稅及進口限制等行政手段，保護本國工商（銀行）業。事實上，直至今天，日本和歐洲多國政府都通過直接撥款或稅務優待，津貼本國的「重要行業」；美國至今仍是融資工業研究最多的政府（在冷戰時期，美國這方面的投入為總研究費之半甚且三分之二；歐洲各國對工業研究的資助一般在三至四成之間）；新加坡在「自由港」的包裝下，其國營企業在經濟比重之大，在資本主義社會，排名第一；法國、芬蘭、奧地利，挪威和台灣的國營企業亦左右經濟發展路向，但這些國家（地區）都以自由貿易為招商的賣點及打開海外市場的手段。換句話說，張夏准揭示自由貿易不是真理，但保護主義亦不一定行得通，以他的祖家南韓為例，其經濟亦是在政府大幅貶值及放寬種種原材料進口限制後才起飛……。無論如何，張夏准從「歷史視角」提出了有力的新觀點，證明保護主義在經濟發展中有不可抹煞的功能。現在世界貿易當然不可能「回到從前」，但在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應有不同的發展策略，則是彰彰明甚的事，自由貿易絕非萬靈神丹。有了這種認知，政府才能定出對本國最有利進而全世界最終也許可受惠的貿易政策！張夏准以種種史實證實政治介入的經濟政策才對本國最有利，他因此強調經濟學與政治學必須緊密合作。政治經濟學雖然早非「顯學」，但實際上其功能仍在。

二、張夏准的新書《經濟學—用家指南》（Economics:The User's Guide），顧書名思內容，是一本經濟學入門書。這類書籍可說車載斗量，早已充斥市場，張夏准憑什麼能分杯羹？匆匆瀏覽一遍，筆者以為作者試圖用「大眾化語言」和日常事象詮釋經濟學原理和經濟現實，正如他在那本筆者略去未談的《他們沒有告訴你有關資本主義二十三事》（23Things They Don't Tell You About Capitalism）開篇所說，面對莫測高深的經濟學，若把那些充斥其中的術語和數理程式剔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內容，普通常識而已；普通常識是人人明白、於日常中常見的物事，那意味對普通人而言，經濟學並非高不可攀之學。數理程式把錯綜複雜的問題抽象化，行家一看便明，外人看來則玄之又玄；術語對行家來說亦有言簡意賅溝通順暢之便，可是，外行人很多時候如墜霧中，莫明所以。這本書既以非經濟學家為對象，把那些艱深難明的象牙塔用語「口語化」，便大有必要。然而，這種「體裁」的經濟學書籍，英文的固然數不勝數，日文韓文更別說中文（本港內地尤其是台灣）亦塞滿書架，在「市場飽和」下還有出版商樂於出版這類著作，可見張夏准有他過人之處。「過人」在什麼地方？筆者以為是融合諸家之說，讀通讀遍諸家之說後，融會貫通，以人人看得明白的文字記之；加上在鋪排上亦甚得體，比如簡潔介紹一種學說後，緊接着便說其利弊，這很對一般讀者包括筆者的胃口。

讀者也許記得筆者的「口頭禪」：「經濟政策貴在適時」，那即是說，世上並無所謂「永恒真理」（eternal truth），特定時空適合採用根據某種經濟學說（或綜合數家之說）制定的政策（迄今為止，凱恩斯學說的「用途」最廣泛），職是之故，有意以經濟學用世的人，絕不可獨尊一家，即不能「一本《通論》治天下」，而應該了解、消化所有學說，去蕪存精，然後配合市場形勢以至遷就民意趨向，定出比較「合時宜」的經濟政策。筆者多年前曾為文指出經濟學家很少能夠成為出色的經濟部門主管，原因便在經濟學家學有所「專」，獨崇所師、排斥「異說」，結果很易定出不合時宜的政策而把實際經濟弄糟！張夏准把諸家學說消化後，以淺白文字寫出，既有諸家學說精要盡在其中的《經濟學雞尾酒》（頁八十三），復於頁一一八—一二一間把古典學派、新古典學派，馬克思主義、發展學派、奧國學派、熊彼德學派、凱恩斯學派、制度學派及行為學派（沒有以佛利民為首的貨幣學派！）的要旨列成附表（目錄未見此附表，怪甚），極具參考價值。明了各家學說及對各種經濟現象的應對之策，正如張夏准所說，這樣編排有助讀者「思考」進而制定「適時」的政策。笑出淚水說統計，貧富不均內地為其笑出淚水說統計。5.39.217.76: g1 o  W" u  i0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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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政策貴在適時．二之一tvb now,tvbnow,bttvb7 \! E1 g! {$ F1 E' _%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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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licity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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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12-31 09:02 AM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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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蘇格蘭大儒卡萊爾（Thomas Carlyle, 1795-1881）討厭經濟學，遂說它是「沉悶的科學」（The Dismal Science）。經濟學家當然不同意，對他們來說，經濟能「經世濟民」，所學有益世人，他們樂在其中，不覺「沉悶」；到了上世紀下半葉，資本主義經濟趨於成熟，社會對可以解釋經濟現象、解決經濟問題的經濟學的需要殷切，令經濟學大放異彩。一九九三年諾獎得主嘉里．貝加（G.Becker, 1930-2014）甚且以經濟學原理闡釋人的行為（Human Behaviour），在其理論架構中，幾乎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可導入經濟學並於其中尋求答案，學界遂譽他建構了「經濟學帝國主義」（Economics Imperialism）；到了李維特（S.Levitt；與一名記者合作）的《怪誕經濟學》（筆者曾寫系列長文評介），把日本相撲、美國教師、芝加哥毒販、紐約物業經紀等過去在經濟學家眼中完全「不入流」的行業，納入經濟學分析架構之中。不僅令讀者對這些行業的運作有非常透澈的認識，若干過去不可思議現象的真相亦大白於天下，至此，「經濟學帝國主義」進入高峰期。不過，儘管經濟學的觸鬚無遠弗屆（其實是無孔不入），所談的問題千奇百怪，但若以無聊枯燥文筆出之，題材再新穎，亦難覓塔外知音。卡萊爾對經濟學的定性，並非沒有根據，而是經濟學家以所談問題莫不關係社會興盛以至人類前途，茲事體大，態度趨於謹慎嚴肅，命筆加倍小心，加以「真理」必須反覆論證，仔細推敲，同行才會折服、大眾才能明白，只是如此一來，經濟學文章因而大都予人以囉哩囉嗦少有讀趣之譏，即以李維特而言，他所選擇的題材雖然很易撩起讀者好奇心，但文章布局仍四平八穩，一本正經……。tvb now,tvbnow,bttvb- Q3 u1 a! n5 w% W! U8 a, L8 p!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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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術語及不錄數理程式之外，盡量用「口語化」文字，是這本說學術而不是學術性著作的特點，本書第三章第一節題為fucxing thing after Another: what use is History?，也許可譯為〈令人煩憂的事接踵而來—讀史何用？〉內容且別去說，單看題目，已令人無法掩卷（unputdownable）。而所謂「令人煩憂的事」，張夏准＊舉了不少例子，其犖犖大者（亦與前文有關）如工業革命（一八二○—一八七○）前英國成為貿易保護主義先驅、美國繼之成為貿易保護主義的「冠軍」……，經過這些「折騰」，二戰後資本主義才進入豐收期（黃金時期，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七三年），但七三年至七九年資本主義的進展又呆滯不前；此後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代表人物有戴卓爾夫人和列根）開始抬頭，經濟進入上升軌，但先進國家貧富鴻溝擴闊而後進國（第三世界）債台高築令「第三世界工業革命」無疾而終；期內社會主義國家相繼「變天」，惟「東方之失」不等於「西方之得」，二○○八年世界金融危機令全球經濟再度陷入困境……。資本主義世界的政府（政客和經濟學家）無時無刻不在動腦筋搞好經濟、改善民生、爭取選票，但正如筆者「修正」的成語︰「世上有難事，賺錢最艱難！」資本主義世界令人沮喪的事接二連三，讓創富均富成為不易克服的難事！順便一提，張夏准用fucxing一字，看似不經，但一如去年八月十五日本欄的題目〈法克常說已失真〉，fuxk在英美早失原義，張夏准固然輕鬆寫之，十一月二十四日網絡學報《國際先進電腦科技學報》（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dvanced Computer Technology）發表一篇通篇不斷重複Get Me off Your fucxing Mailing List這七個字的奇文（作者要向學報交一百五十美元的審稿費）……，「法克」真的說慣已平常！tvb now,tvbnow,bttvb) L: [! q  s* D* y

沒有一種經濟學理論足以解釋「萬象」，張夏准不僅列出各家學說精華，還以新加坡為例。一般論者認為新加坡自由開放、歡迎外資投入，但事實上新加坡政府擁有全部土地，而且百分之八十五人民的居所由政府供應；更有甚的是，該國百分之二十二國民毛產值來自國營企業（包括新加坡航空公司）—在自由世界，此比率平均數只是百分之九。就此角度看，新加坡並不那麼自由！張夏准指出新加坡的政治經濟學混和了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也許可稱為強調自由市場的「華盛頓共識」及力主「國家資本主義」即事事由政府規劃的「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的綜合體）。他以此為例，重新強調不能死搬一套理論並據之制定經濟政策。

談及目前的熱門話題「財富不均」，張夏准指出中國在這方面面對重大挑戰，因為在約半個世紀前中國是個絕對平等的國家（比如，人人穿毛裝！）；改革開放二、三十年，「先富起來」的人不少，當中當然有很多所謂土豪、富二代和太子黨，他們當中當然有不少人規行矩步，但似有更多人過的生活非窮奢極侈所能形容，在國民毛產值年增長百分之十左右的條件下，「窮人」的生活亦有改善，「不均」問題不大。但當經濟增長放緩—比如年增幅在百分之五水平—即富人收入繼續上升而窮人入息萎縮時，現在已常見的「民間騷動」便可能釀成大禍。張夏准認為除非北京政府能採取果斷有效的政策消除貧富兩極的深化，不然不僅會導致政治不穩定，且會大大影響投資和增長……。) c$ l6 g8 Z4 m8 a  m

四、為了增加吸引力，張夏准在書中穿插了不少逸閒笑話，筆者特別感興趣的是討論產量、收入及快樂的第六章：〈你想要多少？〉（How Many Do You Want It to Be?）章前「笑話」的背景是三十年代蘇聯國家計劃委員會辦公室（Gosplan），事件為主管接見應徵首席統計員的求職者。

這則「笑話」的內容大略如下—# r* `' a3 S( T# N

主管問第一名應徵者，二加二等於多少？答以「五」。' s; r' t0 s1 B& o0 [

主管陰陰嘴笑：「同志，多謝你革命性的答案，但這份工似要給那些會計算加數的人。」

同樣的問題，第二名應徵者的答案是「三」；主管大怒，以此為「反革命」的答應—把偉大祖國的成就不加反減，不是反革命是什麼？守衞聞言，迅速把這名倒楣的求職者逮捕。tvb now,tvbnow,bttvb- z) }  C1 S%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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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應徵者對此問題的答案是「四」；主管不悅，批評他無法突破小資產階級的科學觀，受形式邏輯所害，揮之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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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位應徵者的答案，本報「資深」讀者皆知：「領導同志，你想要多少便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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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曾數度提及的這則笑話，早在中環流傳。不過，香港笑話的場景是老闆請核數師，說「老細你想幾多就幾多」的「醒目仔」受聘！那當然是笑話，以香港的專業人士受嚴格的「行規」和政府多如牛毛的條例規管，絕不能如莫斯科那位「同志」般「隨意」。不過，這則笑話似乎解釋了何以在一言堂的專制國家，所有的統計數據都是那麼不可靠的底因！

＊Ha-Joon Chang，筆者當年譯為常房俊，不記得何所據（似為通韓文的友人相告），現在撰文，上維基網查其身世，方見與原文發音相近的張夏准之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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