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讀75年的魯迅林賢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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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去世七十五年，稱他偏狹、好鬥的評說流布頗廣；也被利用作意識形態宣傳；被集體嚴重誤讀，必須還他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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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魯迅誕辰一百三十年。魯迅生前說他是俗人交「華蓋運」，淨觸霉頭。他的「私敵」泷多，對他的壓迫、謠諑、攻擊不斷，直至去世。然而去世後也不見得平寧，惡意詆毀如蘇雪林者似不多見，但稱他為「偏狹」、「好鬥」的「小人」之說流布頗廣，而播弄最力者，仍屬學者教授之流。此外，魯迅的不幸，還在於被利用作意識形態的宣傳。七十五年來，除去惡意的歪曲外，魯迅遭到集體的嚴重誤讀是無疑的。這種誤讀，套用魯迅文章的題目，無非是「捧殺」與「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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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在上海逝世。當時，正值抗日戰爭前夕，在葬禮上，他被蓋上「民族魂」的旗幡。次年，在延安的紀念集會上，毛澤東作了題作《論魯迅》的演講；繼而在四零年作《新民主主義論》，提出知名的「三家」、「五最」，稱魯迅為「民族英雄」。這都是為了適應國內的政治形勢的需要，把魯迅文化符號化，目的是做社會動員。

四二年，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毛澤東一再論及魯迅。這時提倡「工農兵文藝」，號召「文藝為政治服務」，魯迅首次被意識形態化，成為政治家手中「團結人民，打擊敵人」的武器。魯迅批判傳統文化，批判專制政體，批判統治者（他稱為「權力者」、「權勢者」、「有力者」），也批判國民性。批判國民也即批判「人民」，但是毛澤東認為，魯迅的批判僅限於「敵人」，並不批判「人民」。所以，他明確宣告說，「魯迅的雜文時代」過去了。顯然，在抽象的肯定之下，很大程度上否定了以批判性為特徵的魯迅存在的現實意義。/ J' F; G% h: X1 y: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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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年以後，對魯迅的意識形態化的宣傳逐步升級，至「文革」被推到極致。魯迅成了不折不扣的「黨外布爾什維克」、「黨的一名小兵」，「文革」期間與江青並列為「旗手」。從「鬥批改」到後來的「評法反儒」、「評《水滸》」運動，魯迅都充當了適時的武器和工具。公仔箱論壇& ?; O7 w5 m$ A2 ~8 H- B- s

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對於魯迅，官方先後有過兩次新的定位：其一在八十年代中期，隨著「文化熱」的勃興，魯迅成了「文化魯迅」。「文化」大而無當，在這裏，是並不包括「政治文化」在內的。政治意涵一旦被解構，魯迅就沒有了。再就是九十年代以後，魯迅被塑造成「愛國魯迅」。二十年來，充斥著「中國可以說不」、「中國不高興」的高調；把魯迅不斷往民族主義、國家主義靠，到底是最可靠的。但是前不久，學者摩羅一反故態，拿魯迅批判國民性說事，用「西方主義」色調，把魯迅塗抹成一個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跟屁蟲。這個結論似乎跟官方的意識形態化的魯迅形象相去甚遠，立場一樣是魯迅曾經批判說的那種「集體的愛國的自大」，其實沒有什揦歧異之處。公仔箱論壇+ o: m' i! r# o) L4 K1 [" q/ u

「文革」結束後，茅盾率先提出「不要神化魯迅」。這個說法，表面上看來無懈可擊，實際上，這裏是故意把魯迅的偉大與所謂的「神化」相混同，從而貶損了魯迅固有的價值。

八十年代以後，存在主義哲學從西方介紹進來，於是有人把關注點放在魯迅孤獨的、虛無的、絕望的方面，試圖對魯迅進行改寫。魯迅確實絕望，孤獨，內心很黑暗，這是事實，而且這個事實是過去長期被掩蓋了的。意識形態化的魯迅沒有這個方面，通體光明；魯迅生命中這一真實存在被學院派發掘出來了，應當算是一個進步。但是問題在於，魯迅是絕望的，也是反抗的；倘若把那種反抗性去掉，而片面放大虛無，那揦他身上的尼采式的自由意志的東西就被否認掉了，韌的戰鬥也就隨之遭到毀棄。

新世紀以來，我們看到周海嬰父子幾次撰文，把魯迅人性化，力求把魯迅從鬥爭中拔出來，還原其人性的、仁愛的方面，這種近乎糾偏的做法或許是必要的吧？但是，如果不是首先承認魯迅是一個「戰士」，而做這樣的宣傳，魯迅就同「五好家庭」的那些模範家長沒有什揦兩樣了。愛和憎是魯迅的一體兩面，因為他愛下等人，所以憎上等人；因為他愛無權無勢者，所以憎專制統治者。這是魯迅跟別的愛的說教者、基督徒等一味宣傳「博愛」的人所不同的地方。5.39.217.76' p M) Q, b! a; r; q3 o; a% n

還有人用「好玩」來消解魯迅的嚴肅性和鬥爭性。魯迅確實具有天真的特質，他是真誠的，常常表現出孩童般的純真；但是在他那裏，同時存在著一種鬥爭的嚴肅性，不那揦「好玩」的成分，這是需要特別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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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魯迅核心的東西
七十五年來對魯迅的種種誤讀，牽涉到一個根本意圖、立場和方法的問題。任何事物，決定其特性的是最基本、最本質的方面，所以我們要找出構成魯迅的核心的東西；但是，又要顧及其他方面，要「得其全」。

無庸諱言，魯迅一生充滿著內心衝突。他內在的矛盾性、複雜性、豐富性，在中國現代人物中是最突出的。一個完整的、真實的魯迅在哪裏呢？惟在《魯迅全集》裏。然而，天下滔滔都在宣講、評說、鼓吹或詛咒魯迅，卻很少有人認真閱讀魯迅，——這確乎是很滑稽的事。- P1 W' J" j1 B&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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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評論家、思想史及魯迅研究者，著有《人間魯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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