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呂大樂﹕退一步，進兩步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4-9-19 06:12 AM 編輯 5.39.217.76, k4 u) x1 z) ~; S9 R; h& ~* o! H: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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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大樂﹕退一步，進兩步公仔箱論壇7 d5 Z8 P7 l7 `3 H$ y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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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到如今，泛民可以選擇的鬥爭策略，可能遠較他們所想像中的少。說得直接一點，其實他們可能只有一項選擇，別無他法。tvb now,tvbnow,bttvb/ \  ^8 J2 M" m

我想說的是，泛民要繼續參與香港的政局發展，可能就只有立即來一次總辭，而且還不會參與補選。這即是說，泛民全面退出議會，直至下屆立法會的選舉為止。這不是博弈，而是想辦法開拓一種「退一步而進兩步」的可能，認認真真的從烈火中重生，為長期的鬥爭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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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民總辭短期退出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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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將會是一次世紀豪賭，但其真實意思是，泛民要在目前的困局中，於未有敗陣下來之前，尋找一套脫身之計，為日後翻身留有下着。或者很多人會認為目前形勢大好，只要鼓起勇氣，便勝利在望。可是，當我們不再感情用事時，便應該不難發覺，當前的形勢其實十分險惡，儘管現時的氣氛是眾聲歷史承擔、熱血，但激情過後，或者也應該客觀地評估一下形勢，嚴肅和認真地的探討如何在香港繼續扮演反對派的角色。要改變現狀，只有慷慨激昂並不足夠。公仔箱論壇* h3 s# c  K# n% _' W1 j' ^. B

二、說到這裏，我相信已有不少讀者會破口大罵，認為泛民暫時退出議會，跟投降沒有分別——首先，將來當政改方案放上立法會的議程上的時候，便可順利通過；再者，在沒有泛民參與的議會裏，北京及建制派大可為所欲為，從這個角度來看，這等同於將自由香港雙手奉上。這種投降主義的做法，豈能接受！

採取短期退出議會作為一種鬥爭策略，是基於兩方面的考慮。一方面是真真正正向北京公開表示一種不合作的態度。

北京對由他們所支配的整個政改過程可否順利通過，不會看得太過輕鬆。儘管原地踏步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重大的傷害，但這卻不是他們最想見到的局面。原因是這會令原先構思的「劇本」無法按「劇情」演下去。但他們也不會只求通過，便等於勝利完成任務。因為如果缺乏泛民的參與，整套劇演來便不太好看。事實上，對北京而言，最理想的狀况是泛民有份參與通過方案，再而亦有泛民人士爭取獲得提名，只要最終一切仍在中央的設計的範圍之內，他們絕對想見到泛民的參與。如果泛民缺席，反而不夠完美。在某個意義上，過去泛民有份參與特首選舉，而又怎樣也不可能當選的一種設計，對中央來說是最有體面的安排：儘管泛民可利用參選的過程來宣揚他們的一套（或衝擊中央屬意的參選人的政治主張），但其實際效果也很難怎樣完全超越現有的框架。對泛民而言，這是在現存框架的限制底下，盡最大努力。可是，我們也需要承認，在中央眼中，那大致上只是可預計的、無傷大雅的「顛覆」而已。沒有這樣那樣的聲音，一國兩制便不夠兩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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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指出的是，整個一國兩制的設計，對北京和香港來說，都是一個相當矛盾和巧妙的佈局。於前者來說，他們需要接受某種不太想接受的自由、開放與相對性的自主，但同時又要想盡辦法要將以上特點，納入到一個仍可全面受控的範圍。太多的控制會令兩制的不足太過顯眼，不太好看。所以，雖然表面上中央與泛民看似水火不容，但實際上某程度上更似是歡喜冤家，如果對手不踏上台板，那場戲演來便會略有所失，總是缺少了一些什麼似的。而以上的一套邏輯，同時應用到激進和溫和的泛民身上，身體上的動作和言語上的調子，不會構成很大的差別；在中央的佈局之中，激進、溫和都屬於劇本中的角色，有時候某個角色太「搶戲」，或會破壞氣氛，但不會改變整個劇本的結構。至於在泛民的那一方，則因為主力投入議會道路，他們只能在角色上略作調整，而很難完全擺脫現存制度所設定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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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兩制「養懶」泛民

不過，自回歸以來，由於社會矛盾陸續爆發、政府與市民的關係日漸轉差、中港之間多維度的矛盾逐漸浮現，泛民沒有需要重新思考其政治主張、策略，亦大可穩坐其政治反對派的位置。而更有趣的是，在過去幾年裏，泛民當中不同的政治勢力似乎變得更努力於內部的相互競爭，在既定的群眾之中挖走另一政黨的支持者，而不是認真想想如何走入尚未能團結的群眾，擴大影響力的版圖。回想一下，已有多年未曾聽過他們有認真的檢討如何可以摸索出一個新的政治反對派的角色。一國兩制作為一個充滿矛盾的制度設計，在某個意義上「養懶」了泛民；說來十分諷刺，本來應該不斷努力爭取更多人支持民主化和努力創新以求改善民生的泛民，慢慢也變得安於劇本的角色，偶爾臨時「爆肚」或搶搶鏡頭，其作用只是令劇情出現一些略為緊湊的鏡頭而已。5 J, j% E2 D: n

短期退出議會的做法，是要令中央原定的劇本無法以其最理想的模式演下去。這是一種不合作的表現，而更重要的是要表達於任何狀况及條件下，都不會接受及承認這次人大常委會對政改所設定的限制。在退出議會之後，將來立法會通過政改方案，基本上完全沒有泛民的參與。日後在官方的紀錄上面，這次政改是在一個沒有不同意見的議會裏通過的，而將來的歷史圖片裏，最重要的符號和信息，是泛民完全「缺席」。當然，我完全可以想像，一定有讀者會提問或批評：這樣做會令中央痛嗎？我的答案很簡單——不會，但會令他們尷尬，因為整個過程不太光彩。- O6 ^$ l% t- g1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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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昆德拉式的政治諷刺或文化顛覆」。它不是要鬥力，而是將香港政治處境的荒謬性顯現出來，同時也將市民的不滿以最含蓄的方式表達出來。我又可以想像，一定有人批評，那不是十分阿Ｑ嗎？北京會因為那份不太光彩而尷尬嗎？再者，沒有泛民在議會內捍衛民主、自由，那麼不等於讓香港社會陷於險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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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回答後面那一個問題之前，我想先檢討一下目前泛民的處境。這是前面所提及的考慮的另一方面。現時泛民各黨派表示「企硬」，要杯葛下一輪諮詢。這種嘴巴上的硬朗，掩不住內裏的脆弱——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是，那麼下一步又將會怎樣做？拉倒？而從現在這一刻至最後拉倒之間，泛民覺得他們手上有何法寶，可以迫使北京要來一次一百八十度轉身，向泛民（或民間內任何一股力量）妥協呢？以上問題與有無勇氣、膽識無關（因為更熱血也不能將客觀現實改變過來），而是關於如何評估形勢，腳踏實地的繼續爭取轉變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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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投難言必勝代價巨大; z, M1 n$ D6 @4 j'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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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於現在到最後決定是否拉倒之間，泛民只有一式絕招，這就是公投。而我最擔心的是，到要使用這一所謂絕招時，泛民的氣勢只會較目前的更差，而到時要付出的失敗代價，將會更為巨大。

或者有泛民議員會問，他們堂堂正正的作為民選代表，早已獲得市民授權，根本毋須理會反動媒體所報道的假民意，亦一樣可以作出拉倒的決定，而既然有市民支持，他們絕對有條件堅持拒絕假普選，情願原地踏步，也在所不計。我相信，在未來的幾個星期裏，我們將會不斷聽到泛民重複表達上面那種論調。問題是：只要泛民坦白面對自己，他們一定明白，假如自己仍有這種自信，而同時又覺得自己具備這種道德感召和動員的力量的話，當初又何會出現在各黨派以外所發起的「佔領中環」，而泛民更只是尾隨其後，而不是領導另一次民主總動員呢？究其原因，是今天的泛民根本不太清楚香港的民主運動應該怎樣走下去！公仔箱論壇' E# H9 j$ W0 z( K' z8 t

在缺乏自信、道德力量和很實在的群眾支持的情况下，泛民一直只有不斷重複熟習的動作和擺出看似強硬的姿勢，而沒有什麼很具體的東西可言。他們當中部分人想談判，但又不敢提出方案，以免旁邊虎視眈眈的圈內人指罵為軟弱，順便挖走其票源。有的想有所動作，但卻難以評估究竟支持者是否真心支持；結果是講的多，做的少。繼續發展下去，泛民一定要以一個社會運動為包裝，然後為自己的決定有個交代。本小利大而又可以動員群眾之名而無真正組織群眾之實的手法，就是一次民間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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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將來如何投票，都可以有一種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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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民中人，不乏對民意支持甚有信心者。按他們經常有選擇性地接收的媒體信息，市民一直熱心支持進行一場決戰，只要泛民及其他民間力量拿出勇氣，表明心志，便有大批社會人士立即起義響應。在7月1日之前，我們就經常可以從某一份報刊的報道、評論中讀到這類正氣凜然的意見，只可惜日子過去之後，也只不過是繼續等待決戰的來臨。當然，我有理由相信，泛民也不會太天真，以為那些鼓吹決戰的言論的人，一定會當仁不讓，坐言起行。但怎樣理解形勢和評估實力，倒不是隨便發表高見的事情。在泛民人士口中，當前香港社會面對分化、撕裂，如果他們也不是隨便說說的話，便應該明白，所謂一個處於撕裂狀態的社會，通常都是意見分歧，而不同陣營之間，各有支持者，誰都不是壓倒性的大多數。因此，假如泛民要在下一階段進行民間公投，他們必須有足夠心理準備，主流民意會傾向於哪一種選擇，其實並不一定如他們所估計或期望的狀態。而更重要的是，在未來數月裏，民意將會成為最主要的戰略爭據點，對方——由中央到特區政府及本地建制派——均會全力投入，搶奪成為民意代表的身分。在這場硬仗裏，泛民有無必勝把握，亦有很大疑問。若泛民以為現時擺出杯葛的姿勢，稍後憑着民間公投而可以為自己找到下台階，我敢說那是相當幼稚的想法。又假如在不久的將來於民意戰上失利，則泛民將會悲慘收場，到時是進是退，已不再是一種主觀選擇，而是形勢所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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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泛民應考慮短期退出議會，這不單只是一項不合作的行動，而且也是一條脫身之計。- `6 T7 r* S: l+ ?6 a4 |5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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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有人會問：為什麼一天到晚都要假設泛民是政治運動的中心？香港人要爭取民主，由公民社會來牽頭，不是更好嗎？由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到現有的「佔領中環」，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假如泛民已沒有能量去擔起民主運動的領導力量，不如就將領導權交出，由民間發動的社會運動來操盤好了。這個說法肯定有其意思，但需要具體分析。以「佔領中環」為例，它已由一個製造張力，在旁邊幫助泛民造勢的運動，轉變為一連串表達不滿情緒的行動。它早前因為處理民主商討的程序欠佳，以至可供市民選擇的方案收縮為3個相當近似的模型，令其開放性、民主色彩大打折扣。當它不再是一個能夠超越狹窄的政治利益的民主平台，而變得跟一般倡議某種政治主張的政治動員沒有分別時，其感召力亦告大大削弱。6月份的「內部爆炸」，將本來應該是有所創新的「佔領中環」變回常見的集體行動，很難說服一般市民它真的不只是另一次長期支持民主化的社會人士的行動。當然，投票過後，民間反應相當激動，但那恐怕是對中央所發表的白皮書的回應，多於是對「佔中」的進一步支持。繼續以「佔中」作為爭取政制改革的主軸，那是主觀期望多於形勢分析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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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佔中」已氣力不繼，力不從心，那麼「後佔中」的不合作運動又如何？提議長期搞不合作運動的人士，其精神或者可嘉，但問題是似乎未有深入考慮操作層面的問題。我想指出，長期搞不合作的行動，較諸搞一次過的大型動員，其實更為困難。以往居民運動中搞罷交公屋租金的行動，往往便因為難以長期維持動員和團結群眾，而很容易給人逐個擊破。長期搞微觀小動作，聽來容易，但做起來便倍感吃力，通常只要對手略施拖延小計，便令運動無以為繼。以上所講，會令很多人失望。大敵當前，不是應該拿出勇氣，不計較得失，而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的嗎？但從客觀分析上，則情况並不樂觀。由民間運動來擔大旗，亦很難可以支持泛民有組織的進行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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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長期參與民主遊行的社會人士而言，他們很難相信假民主亦會有吸引力。但對很多長期沉默而未來也沒有打算灑熱血的人而言，能對一位他們極之抗拒的候選人說不（無論形式是投白票或支持另一位他們不一定特別喜歡的候選人），是頗有吸引力的東西。最近在一些訪談的過程中，聽到一位小老闆說：假如梁振英宣布下屆繼續參選，那麼我一定願意「袋住先」。那位小商人不是建制派中人，對現屆政府頗為不滿。泛民如何說服這些普通市民，原地踏步較假民主更好，其實並不是他們想像般的容易。5.39.217.76" u0 Y' l1 M+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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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以上種種考慮，泛民真的選擇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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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深刻反思的時刻已到公仔箱論壇) ~; F" F/ a3 [2 e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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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考慮短期退出議會，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泛民已到了必須深刻反思的關鍵時刻。退出議會的前提是泛民必須具備自信，覺得自己有能力在2015年的區議會選舉和2016年的立法會選舉，強勢回歸。所謂退出，其實是泛民反問自己：為什麼市民要通過投票來支持他們重回立法會？將來回到議會之後，他們對議會政治有何新的理解？新的策略？他們在議會內外的角色有何重要性？是根據什麼形勢分析而定出新的方向、策略？究竟市民對泛民有何期望？tvb now,tvbnow,bttvb( \3 e& _  E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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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3個問題：究竟在香港政治發展中擔當反對派，所為何事？而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都要接受現存的框架的限制底下，他們準備如何持久作戰呢？泛民是否那些珍惜自由和民主的選民的首選？tvb now,tvbnow,bttvb; H$ b( b* |& R*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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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普羅市民也需要反思：為什麼需要有政治反對派？那個反對派是泛民嗎？究竟市民期望怎樣的民主政治？

而更大的題目是：未來議會道路與社會運動應該存在怎樣的關係呢？當什麼「又傾又砌」、裏應外合的說法已顯得空洞時，兩者的關係應有何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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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所提出的，全都不是什麼新問題；大家其實應該早有答案，但諷刺的是，在現實生活中，它們統統早已為人拋諸腦後，甚至忘記了它們的意義。

在退出議會的一年多的時間裏，泛民會怎樣準備取得更多議席，重回議會呢？泛民能否重回自己的根，重新發現自己的角色呢？至於有人擔心，沒有泛民的議會將會給人有機可乘，令香港陷於險境，我的回應是香港還有公民社會，依然有社會動員的能力。泛民暫時不在議會，應該並非世界末日。

必須說明，我無意鼓吹另一個運動，所以不要追問如何動員泛民總辭。在這個紛亂的環境裏，有時候是需要聽聽一些難聽的說話。社會學的介入，不是跟紅頂白，而是要在大家面前，呈現另一個角度所見到的狀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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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香港教育學院6 y6 r! c" ~" b3 j0 @9 `! U5 g. Y
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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