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討論] 張凱：計生風波——大逃亡計劃生育殺了誰

本帖最後由 felicity2010 於 2012-7-3 07:51 AM 編輯 - X( t" m! ^# ]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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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今年6月12日，陝西鎮坪7個月胎兒被強制引產（墮胎）事件在微博曝光後，引起全國網民憤怒，全國媒體第一次敢於把鎂光燈，聚焦在被法律定為基本國策的計劃生育（簡稱「計生」）上。北京律師張凱，第一時間前往事發現場，深入調查，並公開宣布自己將以公民身分刑事控告或敦請立案。是日刊登張凱為本版撰寫的特稿，讓讀者見識在調查過程中的所見所聞，計生工作人員是怎樣對付毫無反抗能力的孕婦及胎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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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年輕母親和死亡嬰孩的照片，不經意間鋪滿了互聯網。這是一宗發生在陝西安康鎮坪縣的強制計生事件。馮建梅，一名年僅24歲、來自內蒙古的年輕母親，在她懷孕第二個女兒7個月的時候，被計生人員強制引產。) x$ G8 d; J1 B1 Q/ z1 z8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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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遏制的憤怒

雖然強制計生在這個國家對於有點生活常識的人都不陌生。但這次，人們可以通過點擊滑鼠來表達憤怒。

還沒有見到過陽光的孩子，毫無反抗的接受了這個國家的審判，理由僅僅是因為她是超額的指標。她不能為自己辯護，甚至她的爸爸媽媽都不能為她的「死刑」辯護。執行死刑的是那些叫做「幹部」的叔叔阿姨，或許上班前，這些幹部還和自己的孩子玩耍，可那天，他們如此理直氣壯的按住孩子母親的手、身體。只是為了整死這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孩子。這樣的理直氣壯並不孤單，這個國家很多地方，理直氣壯了幾十年。tvb now,tvbnow,bttvb4 b4 D8 X8 z% n  [. q8 D1 h# k& k

2012年6月12日，該事件在微博上發酵到了高潮。一條微博一夜之間轉發了十幾萬次，受泷有數千萬人。這次，不再是一群憤青攜帶自己粉絲調侃謾罵，那些平時關注貓貓狗狗的明星，在那晚，關注着這個年輕母親。6 K& x) e2 h" Z9 |( B* L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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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似乎無法遏制。我發了第一條微博：「出於基本人道關懷，本律師將前往此地，為受害人提供法律幫助，我無法接受在我們土地上，公然的殺戮，如果漠視，我覺得與殺人者無異。」之後有了第二條微博：「鎮坪慘案，已經違背了人類最基本的良知，本律師將在本周前往調查，並為當事人提供法律幫助，如屬實，本律師將窮盡國內法律救濟方式，如果國內救濟無法滿足最基本訴求，本律師將不惜任何政治風險，尋求國際人權組織及聯合國等機構幫助。」如今看着這兩條微博，都可以想像當時的憤怒。這是一種最絕望的吶喊，絕望到幾乎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撲向熱烈的火焰，不顧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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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裏，我收到很多私信，包括被強制墮胎的婦女、婦產科醫生、計生官員……原本普通的夜晚成為名副其實的不眠夜，因為我發覺，我的心靈如此脆弱，無法承受這樣的苦難。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國家，腳下的這片土地，原來是如此陌生。, E# a; p# U* v

公義在這個國家似乎已經缺席很久，時間長得讓我們都快忘了它本來是存在的。

政府的人叫他去調查什麼

6月14日，我登上了飛往西安的飛機，同行人是我邀請的、一直致力於反對計劃生育的專家楊支柱，這是一個心直嘴快、性情耿直的老師。他不許我叫他教授，他說教授是罵人話。

途中，他和我談了很多計劃生育的法律及現狀，不忍卒睹。官方公開的資料，近30年，中國墮胎的人數以億計。包括自願墮胎、強迫墮胎、強制墮胎。即使自願墮胎，我也是無法接受，因為這是用一個生命的死亡來埋葬男女的情慾。孩子不能活下去，僅僅是因為父母的錯誤。

下了飛機，熱情的西安同行開車接我們，原本打算一起晚餐，但是由於沒計劃好，只能請同事直接送我們到汽車站，才能勉強趕上去安康的末班車，我覺得對同事很歉疚。到了安康高客站已經是晚上10點，我和楊支柱還沒吃晚飯，而距離事發地鎮平縣還有5小時的車程。在安康城區住一晚還是繼續趕路？我們略略停頓，一人吃了一碗當地的羊肉泡饃，決定連夜趕路。我們包了輛車，價錢500元，便向陝南的大山裏前進，山路崎嶇，夜路上伸手不見五指，進入鎮坪縣城已是凌晨3點。5.39.217.76. E- `0 U3 ^# f# R-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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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記者的來電不斷。不知這一次是否是計生歷史上最受關注的一次，雖然比鎮坪案更加淒慘的故事比比皆是。公仔箱論壇! y  ]3 W& y3 D6 H1 A, y*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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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凌晨3點到鎮坪後，找了賓館匆匆住下。7點起脇，約見馮建梅的丈夫鄧吉元。鄧吉元電話裏說：政府的人叫他去調查。我們在鎮坪的4天裏，鄧的答覆大多數是這樣。我們和他見面的時間實際很短。甚至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到病房裏看望，很快就有一個所謂婦聯的工作人員擠進來，盯着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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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白天無法見到當事人，我們選擇去他們鎮裏走一走，同行的還有幾個記者。我們努力找到事件的見證人，還原這些天馮建梅經歷的事情。tvb now,tvbnow,bttvb; F' h# x, [8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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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逃亡的第一站是鄧吉元的姑姑姑父牛德雲家。也是我們走訪的第一站。

老兩口60多歲，未滿20歲結婚，用着我們聽不太清楚的本地話給我們講着那天發生的故事。今天聽來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屈辱與憤怒。姑父性格硬朗，說他們要還我尊嚴。

馮建梅逃亡路線

逃亡第一站——姑姑家

2012年5月30日下午，馮建梅從自己租賃的房屋跑出來，帶着自己6歲的孩子。馮建梅老家內蒙，18歲嫁給鄧吉元到了這裏，她眉目清秀，是個漂亮姑娘。馮建梅懷了第二個孩子已經7個月，幾個月來一直東藏西躲。這天，十幾個所謂幹部開始跟着她，本應該是鄉里鄉親，而予她，卻一直都很陌生。這些幹部本來要抬她上車的，卻終究沒有拗過這個懷着孩子的母親。

她跑到姑姑家，這個60多歲的老人當然會接待她，她躲進屋，十幾個幹部也擠進來，為了防止她逃跑，還把後門用石頭堵住，開始在屋子裏搜尋，鎮長畄着她姑父說：「趕快把人交出來，你的娃在鎮上教書，我們想讓他搞一天就搞一天，不讓他搞就不讓。」馮建梅當然很快的被找出來，本來就不大的幾間房，於是開始了輪番的「政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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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產至低價：4萬人民幣tvb now,tvbnow,bttvb  Q4 c( r: Y, G&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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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號晚上開始，6個人一班，每4個小時換一次班，其中會有兩個人和馮建梅在一個屋子裏，給她做工作，具體說了什麼，現在無法追述，因為馮建梅說到這裏都是痛苦不堪。兩白天，兩晚上，有男有女，通夜的做工作，這兩個出去，另兩個進去工作人員換班休息，馮建梅卻無法休息。其他人在另一個屋子喝酒、抽煙、打牌。第二天，有人來說：交10萬塊錢，就讓她去辦戶口，否則就帶她去引產。價格在來回的拉扯中，降低到4萬塊。馮建梅的婆婆還正在住院，家裏怎麼可能拿出這麼多錢。直到第三天早晨7點，其他人依然在屋子裏喝酒打牌。馮乘人不備逃走。屋子裏的人發現馮丟了，趕快去追。tvb now,tvbnow,bttvb3 ^% u" s% `0 T& {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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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所在的曾家鎮，是大山裏的一個小鎮。多數男人都外出打工，一些人靠務農為生，也有些會打獵。曾經，名噪一時的周正龍也同在鎮坪。馮逃出了姑姑家，頂着大肚子，沿着山路，穿過一座村民自己搭建的吊橋，這吊橋曾經掉下去幾人，村民一直希望政府給些錢修復，十幾年也沒人理睬，如今這吊橋走上去晃晃悠悠，木頭老化，我們走上去都很害怕。

逃亡第二站——王富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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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梅從姑父家跑出來，哪裏也不敢去，在大山裏呆了一天，她已經幾天沒睡覺了，直到天黑。她摸索的到了同村人譚銀花家。譚銀花的丈夫也同樣外出打工，馮建梅說要借宿一晚，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當然會接待她，洗洗準備睡了。正在這時，又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馮建梅嚇得又無處躲藏。開門後，果然是計生人員。計生人員發現了馮建梅，如獲至寶，趕快打電話，很快，來了十幾個所謂的幹部。幾天沒睡覺的馮建梅再也無法支援下去，也不管這些幹部了，先要睡一覺。這次，這些幹部大概唯一表現出來了仁慈。也就讓她睡覺，他們在另一個屋子繼續打牌、聊天。第二天一早，馮建梅被他們強行的抬到了車裏，直接拉到了鎮坪醫院。tvb now,tvbnow,bttvb5 G/ ^% M$ p: b* n6 b&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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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站——鎮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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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梅在這十幾個壯漢面前掙扎，毫無力量。政府為了規避強制引產的責任，幾個人把馮建梅頭蒙住，強行簽了字。據說此時醫生也在現場。馮的丈夫鄧吉元正從內蒙趕往家的路上，他當然知道妻子的無助，受盡了精神和肉體的屈辱。穿過了黑壓壓的大山，鄧吉元的手機才接通了信號，但一切都晚了，他身上還帶着準備交給政府的幾萬元錢。

憤怒卻毫無維權經驗的鄧吉元只好去政府上訪，這是他想到唯一可以表達憤怒的方法。上訪不如上網，這個連街頭小混混都知道的道理當然很快被鄧吉元了解。一夜之間，一張馮建梅與那個計劃掉的小寶寶的照片走遍互聯網。我們至今也無法知道，這個事怎麼就火了。此案也是我們實施計劃生育政策以來第一次媒體聚焦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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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鎮坪的4天時間裏，實際與鄧家見面的時間非常短暫，政府不停的找鄧家約談，約談內容我們幾乎無法知曉。鄧吉元只是和我們說：政府答應解決問題，一定會給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們也陪着鄧吉元等了4天。5.39.217.761 v9 w' V, u8 r) N& D& l

什麼是騙局5.39.217.76( @% v4 H+ p! d* m9 @

以我們的經驗，政府是拖延戰術，此類案件一旦沒有了媒體關注，很快鄧家就又成為待宰的羔羊。鄧家卻一味的相信政府，鄧的老爸也為政府辯護，說我們的政府很好，現在要和諧社會，鄧家開始也不接受外國媒體採訪，理由是：我們是中國人。一個農民，自己的孫子慘死在官員手中，卻依然為兇手辯護，這是一件費解的事。' I, P* Z: s- n8 V6 W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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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多數媒體講完了故事，準備打道回府，鄧家依然堅定的相信19號政府會依約給一個讓他們滿意的回覆。鄧家的一些公務員也忽然趕到他家，開始做「安撫」工作。律師和記者為他分析形勢，卻都沒有太多作用。大家也幫不上什麼忙，或者說：鄧家冷落我們的幫忙。我們只好離開，到了北京第三天，也就是政府答應的19號。鄧吉元打來電話：張律師，政府騙我們啊，縣長拍着胸脯說，一定給我們滿意的答覆。現在也沒個消息。

故事講到這裏，似乎已經接近尾聲。如同其他抗爭事件一樣。普遍模式是：私下協定，承諾不再折騰，社會和諧穩定。然而，這次有了新的波瀾。馮建梅的丈夫，代替她，開始第四次大逃亡。

政府失約，網上開始有人指摘鄧吉元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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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終站——首都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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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似乎召喚着鄧吉元內心原始的衝動，他們終而決定，到北京聘請律師。第一時間，我接到了他們的電話。同時，意識到，這依然是艱難之旅。馮建梅想來北京，很快發現醫院24小時有人值守，她甚至一度想從窗戶上跳下去，逃走。鄧吉元不明智的公開了要和女兒去北京的消息。很快，也有人尾隨他。一個記者和他策劃逃走方案。第一次，打算凌晨3點出發，預先租好車。卻被他6歲的小女兒無意說出去，計劃破產。第一次的失敗引起「相關部門」的警覺，看守增加。第二次索性在白天，記者同行。車還沒有開出鎮坪縣。就被十幾人開車截住。不許他們走，雙方僵持。打破僵局的方式居然是有人上來毆打鄧吉元，同行記者被誣陷參與鬥毆，被帶到警察局做筆錄。

馮建梅終於無法逃走，她還要繼續在這片土地生兒育女，她或許永遠無法明白：她生在一個插滿自由旗幟的方舟中，無法逃走，是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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