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方：以直报怨 而非以怨报怨

改死刑为终身监禁的最大好处就是，它可以给人以纠正错误的机会，纵然不能彻底挽回，但还可以稍微进行一些补救，因为如果发现冤案，可以把人马上释放。但死刑那可真是一点办法、一点纠错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如果有人说把死刑当作一种惩罚措施，那老百姓也可以说：“我杀人，是因为有人作恶多端，我在替天行道。”所以国家不能用一种剥夺对方生命的方式来伸张正义，这样很容易陷入无理性的同态复仇，如果国家违反了契约，是不是可以把政府官员给杀了？法庭误判，是不是可以把法官杀了？无休止的冤冤相报，其中的是非对错永远没有办法去搞清楚。所以我觉得还是要渐渐培养出一种真正的人道主义胸怀。有个德国专家一家在南京被谋杀后，他们的亲属写信给中国的法院，要求中国的法院不要判这两个杀人犯死刑，这才是以直报怨。对坏的东西你要用正义去惩罚，而不是以怨报怨，那就等于是以恶治恶了。

有人担心一旦废除死刑，会导致天下大乱，私法横行——国家不判他死，那我自己去执法。其实世界其他地方的经验并非如此，立陶宛废除死刑后，恶性犯罪不但不上升，反而慢慢下降，也就是说，国家的行为其实对民众心理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大家互动传染互相影响。如果杀人犯能非常诚恳地忏悔，他们家庭愿意去补偿，并且真心帮助受害人的家庭，大家也可能会达到一致。现在一个很大的问题是网上充斥着过于激烈的、煽动仇恨的话语，很多人嚷嚷：“赔偿多少钱都不接受，这些钱都是沾着血液的钱！”这种情况下，被害人的家属和普通群众，往往迷失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至少道德方面他们不敢做任何妥协。

我觉得网络语言中抨击性的话、骂人的话会更多一些，理性论证的少一些。如果把它等同于民意的准确体现确实很危险。但网络的确又可以形成很大压力，几十万人在网上一声吼，有些机构就会真的害怕，一个普通案件就突然牵涉国家形象问题，都是因为这样的民意裹胁，把领导人牵进去，领导人就会继承我们古老的传统，要做批示，于是顿时形成一个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们国家历史表明，其实治理最好的时代往往是刑法最温和的时代，像贞观二十几年全国才执行了不到三十起死刑，这表明严刑峻法往往导致的不是犯罪的减少反而是增加。

就死刑本身来说，我还是愿意清楚地表示，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做到立即无条件废除死刑，从立法角度去进行这样的一种大胆的决策。也许某些时候有些风险，有些反弹，中间可能要付出一些代价，但这是一个向合理的制度迈进的过程。国家有责任去树立更加人道主义的风范，让这个社会越来越充满一种温润祥和的，富于人文主义的气氛。当然我个人并不觉得让现在体制立即接受这样的一个主张是很容易的事，需要大家共同努力。